次日清晨。晓说宅 免沸悦黩
东宫的膳房,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承干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份“丰盛”的早膳。
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一碟黑乎乎的腌咸菜。
没了。
平日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糕点、香气扑鼻的肉羹、精致可口的配菜,统统消失不见。
“这就是孤的早膳?”
李承干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旁边伺候的膳房总管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著脸道:“殿下饶命啊!不是奴才们怠慢,实在是实在是宫里已经没米下锅了!”
“昨晚苏詹事不是跟您说了吗?五姓七望的那些人,把持着长安城里八成以上的粮铺、盐铺。他们联合起来关门罢市,说是说是要给殿下一个教训。”
“现在不仅是咱们东宫,就是宫里其他地方,除了陛下的小厨房,也都快断粮了!菜市上的米价一夜之间涨了十倍!百姓们都快闹翻天了!”
总管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著太子的脸色。
在他想来,太子爷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雷霆震怒,摔碗砸桌子。
然而,李承-干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哦,是吗?”
李承干点了点头,竟然真的端起那碗稀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依旧优雅。
“咸菜也挺脆。”
这下,连站在他身后的称心都有些看不懂了。
主子这是转性了?
被人断了粮草,这可是奇耻大辱啊!他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殿下”
膳房总管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咱们今天吃什么啊?总不能天天喝粥吧?”
“当然不能。”
李承干摇了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灿烂,但看在膳房总管眼里,却比魔鬼还可怕。
因为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每当太子露出这个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五姓七望,是吧?”
李承干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粥水,随意地画了几个圈。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好家伙,这都凑齐一桌麻将了。”
他当然知道这帮人的底细。
这帮传承了几百年的门阀世家,自诩血统高贵,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他们这些靠武力起家的“关陇蛮子”。在他们看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有他们这些高门大姓,才是铁打的营盘。
以前李承干还是个“好太子”的时候,对这些人也是礼敬有加。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鸟你。
现在他疯了,打了魏王,怼了皇帝,这帮老顽固估计是觉得他坏了“规矩”,要站出来代表“天下士族”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断粮?
经济制裁?
“呵呵。”
李承干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杀意。
“跟孤玩这套?”
“真以为孤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你们拿捏?”
“好好好。”
李承干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哗啦——!”
碗碟碎裂,稀粥咸菜洒了一地。
那股压抑已久的暴虐气息,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不给孤饭吃是吧?”
“想让孤跪下来求你们是吧?”
“行啊!”
李承-干一脚踩在翻倒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既然你们不开门做生意,那孤就亲自上门去吃!”
“不仅要吃,还要带着家伙去吃!”
“吃穷他们!吃垮他们!吃到他们跪下来喊爸爸为止!”
“来人!”
李承干暴喝一声。
“属下在!”
称心和几十名早已整装待发的东宫卫率精锐,如同鬼魅般从殿外涌入,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金铁交鸣之声。
“殿下!不可啊!”
闻讯赶来的老丈人苏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把抱住李承干的大腿,哭喊道,“殿下息怒!您现在还在禁足期间啊!陛下有旨,您不能踏出东宫半步!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那可是抗旨的大罪啊!”
“禁足?”
李承干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胆小如鼠的老丈人,一脚将他踹开。
“父皇那是让孤静养,可没说不让孤出门吃饭。”
“孤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火气大得很,这要是再不出去找点吃的,万一在东宫里放了把火,烧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那岂不是罪过更大了?”
苏亶:“”
这特么是什么强盗逻辑?!
“殿下!五姓七望同气连枝,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您这样冲出去,那就是跟全天下的士族为敌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为敌?”
李承干嗤笑一声,一把从旁边的侍卫手里夺过一杆马槊,在手里掂了掂。
“他们都骑在孤的脖子上拉屎了,孤还跟他们讲什么情面?”
“孤今天就要让这帮自以为是的门阀看看。”
“在这长安城里,到底是他崔家的规矩大,还是孤李承干的拳头大!”
“称心!”
“在!”
“点齐三百卫队!披甲!执锐!”
“目标——”
李承干将马槊往地上一顿,坚硬的青石板瞬间龟裂。
“博陵崔氏!”
“既然他们是带头的,那孤今天就先拿他们开刀!”
“出发!”
东宫大门,轰然开启。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东宫卫率,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们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戈,腰悬横刀,周身散发著一股子冰冷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正是那个本该被禁足的太子殿下。
李承干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手里提着那杆丈八马槊,在清晨的阳光下,宛如一尊即将出征的魔神。
“那那是太子殿下?”
“他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出来了?!”
“我的天!还带着这么多兵!这是要干什么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和巡街的武侯们看到这副阵仗,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躲避。
这架势,哪是出门吃饭?这分明就是要去抄家灭门啊!
李承干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
他一马当先,三百铁甲紧随其后。马蹄声碎,烟尘滚滚,这支小小的队伍,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目标明确,直扑位于崇仁坊的博陵崔氏府邸。
崇仁坊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富贵地,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而博陵崔氏的府邸,更是其中的翘楚。
府邸占地极广,高门大院,朱墙碧瓦,门口两尊巨大的石麒麟,彰显著主人家那不凡的地位。
此时的崔府门前,车水马龙。
不少官员一大早就赶来拜会,名为问候,实为站队。
府内,家主崔仁师正坐在正堂,品著上好的香茗,听着管家的汇报,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太子那边怎么样了?”
“回家主,听说今天早上东宫的早膳只有稀粥咸菜,那太子虽然发了通脾气,但也没敢怎么样,现在还在宫里憋着呢。”
“哈哈哈!好!”
崔仁师抚掌大笑,“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跟我们五姓七望斗?真以为自己有几分蛮力就能为所欲为了?断了他的粮,看他能撑几天!”
“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乖乖地来求我们!”
堂下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马屁声不绝于耳。
就在崔仁-师志得意满,准备再跟众人吹嘘一番自己的“阳谋”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突然从府外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霸道,震得连茶杯里的水都在微微晃动。
“怎么回事?”
崔仁师眉头一皱,“外面为何如此嘈杂?”
还没等管家出去查看。
“不好了!家主!不好了!”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太太子!太子殿下带着兵马杀过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什么?!”
崔仁师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是被禁足了吗?
他怎么敢出来?!
“慌什么?!”
崔仁师强作镇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一个被禁足的太子,就算来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冲击我崔氏的府邸不成?”
“走!都跟我出去看看!”
“我倒要看看,他李承干想干什么!”
崔仁-师带着一群官员和家丁,气势汹汹地走到了府门口。
当他看到门外那黑压压的一片铁甲,看到那个端坐马上、手持马槊的煞神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这疯子来真的啊?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崔仁师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有何贵干?若是为了断粮一事,大可不必。只要殿下肯”
“闭嘴。”
李承干根本懒得跟他废话,马槊一指,直指他的鼻尖。
“孤今天不是来跟你谈判的。”
“孤是来吃饭的。”
“听说你崔家富甲天下,连茅房都是金子做的。孤今天肚子饿了,想来你家讨口饭吃,不知崔家主,欢不欢迎啊?”
崔仁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哪里是来讨饭?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狗仗人势的总管家已经跳了出来。
那总管家平日里在外面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把这个失势的太子放在眼里。
他双手叉腰,仰著鼻孔,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气说道:
“太子殿下说笑了。”
“此乃博陵崔氏府邸,乃是清流世家之首。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进就能进的。”
“您要是想进来,也行。”
“有陛下的手谕吗?有中书省的公文吗?”
“要是没有拜帖”
那管家拖长了语调,一脸的轻蔑:
“那就恕不远送,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