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夜色深沉如墨,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东宫的后花园,一片死寂。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灵巧地落在了一株茂盛的桂花树下。
来人动作矫健,落地无声,显然是个中高手。
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写满了桀骜与不甘的脸。
正是当朝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
这位曾经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唐名将,此刻却像个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潜入了太子的东宫。
无他。
唯怨而已。
侯君集自认功高盖世,无论是灭高昌,还是平吐谷浑,他都居功至伟。可论功行赏的时候,房玄龄、杜如晦那些文官一个个封妻荫子,位极人臣,而他这个流血流汗的武将,却总感觉被陛下有意无意地压制着。
赏赐不公,心生怨望。
再加上他性格本就倨傲,野心极大,久而久之,便生出了不臣之心。
而太子李承干最近的一系列“壮举”,让他看到了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他看来,太子虽然疯疯癫癫,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那身霸王般的恐怖武力,简直就是天生的“合伙人”。
一个有兵权、有野心的大将,加上一个有身份、有勇无谋的疯太子。
这组合,简直绝了!
只要他能怂恿太子起事,以太子的名义,加上他在军中的威望,大事可成!
到时候,他侯君集就是第二个伊尹、霍光,权倾朝野,指日可待!
“潞国公,殿下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就在侯君集沉浸在自己宏伟蓝图中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吓得他浑身一激灵,差点没拔刀。
称心如同鬼魅般出现,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侯君集心中一凛。
这东宫,果然是卧虎藏龙。
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承干并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几面小旗,似乎正在推演着什么战局。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侯将军,深夜造访,还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采花大盗来了呢。”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充满了调侃。
侯君集也不在意。
他挥手让称心退下,然后大步上前,对着李承干的背影,开门见山,直接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殿下,如今魏王圣眷正浓,陛下对您又心生猜忌,甚至下了禁足令。长此以往,这太子之位,怕是危矣!”
“殿下难道就甘心坐以待毙,等著被废黜吗?”
“殿下难道就不想”
侯君集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是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搏一把吗?”
说完,他死死地盯着李承干的背影,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在他想来,这个有勇无谋的疯太子,在听到这番话后,必然会勃然大怒,或者是激动地抓住他的手,引为知己。
然而。
李承干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搏一把?”
李承干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笑容。
“侯将军说的‘搏一把’,是指哪种搏法?”
“是带着东宫六率去玄武门散散步?”
“还是直接提刀进甘-露殿,请父皇退位当太上皇?”
侯君集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李承干竟然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大逆不道!
这疯子!
这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过,越疯越好!
疯子才好控制!
侯君集心中狂喜,但面上却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拱手道:
“殿下英明!臣正是此意!”
“陛下如今偏信魏王,疏远殿下,此乃昏聩之举!长孙无忌等辈把持朝政,排斥异己,此乃国之将亡的征兆!”
“殿下乃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如今被逼到如此境地,若再不奋起反击,只怕他日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侯君集越说越激动,仿佛他才是那个被逼到绝境的人。
“殿下您放心!”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臣在北衙禁军中颇有威望,只要殿下登高一呼,臣敢保证,至少有三万将士会誓死追随殿下!”
“届时,咱们效仿陛下当年之事,清君侧,诛奸佞!这大唐的江山,本就该是殿下您的!”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李承干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浓。
他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正在疯狂给他画大饼的侯君集,就像是在看一个卖力表演的小丑。
在他的视网膜上,系统界面清晰地显示著侯君集头顶的数据。
【姓名:侯君集】
【身份:兵部尚书,潞国公】
【忠诚度:-50(极度不忠,有反叛之心)】
【野心值:98(爆表状态,极度危险)】
好家伙。
这野心值都快突破天际了。
这哪里是来辅佐他的?这分明是把他当成造反的工具人,当成上位的垫脚石啊。
等事成之后,怕是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他这个“有勇无谋”的新皇帝吧?
“侯将军说完了?”
李承干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侯君集喘了口气,一脸期待地看着李承干,“殿下意下如何?”
“说得不错。”
李承干点了点头,十分中肯地评价道,“声情并茂,慷慨激昂。要不是孤知道你那点底细,差点就信了。”
侯君集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李承干走到桌案旁,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茶香袅袅,瞬间冲淡了书房内那股紧张肃杀的气氛。
“侯将军,孤问你几个问题。”
李承干端起一杯茶,递到侯君集面前。
“你灭高昌,私藏珍宝,陛下虽然没治你的罪,但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赏赐不公,心怀怨望?”
侯君集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女婿贺兰楚石,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你却硬要把他推上高位,甚至安插进东宫卫队,是不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
侯君集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还有你跟吏部尚书张亮私下结交,暗中勾结,是不是觉得时机成熟了,想学那司马懿,来个高平陵之变?”
李承干每问一句,侯君集就后退一步。
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看着李承干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鬼。
这些事,都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有的甚至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太子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说不出话了?”
李承干将茶杯塞进他冰冷的手中,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侯将军,你那点野心,写得满脸都是,真当孤是傻子,看不出来吗?”
“你把孤当枪使,想利用孤的名义起事,等你大权在握之后,再把孤这个‘疯太子’一脚踢开,自己当皇帝?”
“这剧本,不错。”
“可惜”
李承干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孤不喜欢。”
侯君集浑身一颤,手中的茶杯再也拿不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殿殿下饶命!臣臣对殿下绝无二心!臣刚才说的,句句属实啊!”
他终于怕了。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头有勇无-谋的猛虎,却没想到,这头猛虎不仅爪牙锋利,而且心细如发,早就把他那点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二心?”
李承干轻笑一声,缓缓蹲下身子,与跪在地上的侯君集平视。
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摔碎的瓷片,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侯将军,别紧张。”
“孤又没说要杀你。”
“毕竟,你有野心是好事。没野心的人,那就是废物,孤还瞧不上呢。”
侯君集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李承干。
“只不过”
李承干话锋一转,将那块锋利的瓷片抵在了侯君集的脖颈动脉上,冰凉的触感让侯君集的汗毛瞬间倒竖。
“你的野心,太大了。”
“大到让孤觉得有些碍眼。”
李承干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如同恶魔般低语:
“孤可以给你机会,给你兵权,甚至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
“但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那就是——”
“当狗。”
“一条听话的,会咬人的,但绝对不敢反噬主人的狗。”
侯君集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挣扎。
他堂堂大唐名将,潞国公,竟然要给人当狗?
“怎么?不愿意?”
李承干感觉到了他的抗拒,手中的瓷片微微用力,一道细微的血痕出现在侯君集的脖子上。
“那孤就只好送你去见阎王了。”
“毕竟,一个不听话的野心家,留着也是祸害。”
感受到脖颈上传来的刺痛,闻到那淡淡的血腥味,侯君集心中最后那点骄傲,终于被求生的本能彻底击碎。
“臣臣愿意!”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愿意当狗?”
“愿意。”
“大声点,孤听不见。”
“臣愿意当殿下的狗!”
侯君-集嘶吼出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屈辱,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这就对了嘛。”
李承干满意地笑了。
他收回瓷片,随手扔在地上,然后端起桌上剩下的那杯茶,递到侯君集面前。
“来,喝了这杯茶。”
“以后,你就是孤的人了。”
侯君集颤巍巍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浇不灭他心头的冰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条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上了一条贼船。
一条由一个疯子掌舵的,驶向未知深渊的贼船。
“行了,起来吧。”
李承-干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既然已经是自己人了,那孤也就不跟你藏着掖着了。”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杯侯君集刚才打碎的茶杯的杯托,在手里抛了抛。
“侯将军,孤刚才其实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侯君集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承干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核善”笑容。
“孤就是想问问你”
“你觉得,你的脖子”
李承干顿了顿,目光扫过侯君集那还在微微渗血的脖颈。
“比这茶杯,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