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一片静谧。
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折。
这几天他刻意不去想那个逆子的事,试图用繁忙的政务来麻痹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只要那疯小子不跑到他面前来提“玄武门”,他就假装自己生了个正常的太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陛下!陛下!不好了!”
一阵凄厉的公鸭嗓,如同午夜凶铃般划破了甘露殿的宁静。
大太监王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张老脸皱得像个苦瓜,帽子都跑歪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紧急奏报。
李世民手一抖,笔尖的朱砂在奏折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
他眼皮狂跳,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那个逆子又杀人了?!
“慌什么?!”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怒斥道,“天塌下来了不成?说!是不是承干他又”
“比那还严重啊陛下!”
王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著脸,声音都变了调。
“太子殿下他他把国子监给占了!”
“占了?”李世民一愣,“什么叫占了?他带兵去抄家了?”
“那倒没有”
王德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哭又哭不出来。
“但是但是太子殿下把国子监的祭酒博士全都给给气跑了!现在他自己占著讲台,正在给皇子们上课呢!”
李世民眉头紧锁。
这逆子还会上课?他能教什么?教人怎么打断腿?还是教人怎么用板砖开瓢?
“他教什么了?”
“他他在教《抡语》!”
“什么玩意儿?”李世民怀疑自己听错了,“《论语》就《论语》,什么叫《抡语》?”
“就是就是抡起胳膊打人的那个‘抡’啊陛下!”
王德快哭了,“太子殿下说,孔圣人是个身高两米二的肌肉猛男,周游列国是去收保护费的!还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意思是打得过两个你就是老师!”
“噗——!”
李世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溅湿了龙袍。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德,怀疑这老奴才是不是也跟着疯了。
孔圣人收保护费?
这特么是什么混账话?!
“他还说!”
王德也不管什么君臣礼仪了,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听来的消息全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现在不仅自己疯,他还把皇子们都带坏了啊!”
“晋王殿下,吴王殿下,甚至还有豫章公主和城阳公主那几个金枝玉叶,现在现在全都在国子监里光着膀子举石锁呢!”
“什么?!”
李世民霍然起身,龙椅都被他带得晃了两晃。
光着膀子举石锁?
他的儿子也就算了,他的宝贝女儿也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造孽啊!
这逆子是要把他们老李家的脸都给丢尽了啊!
“摆驾!去国子监!”
李世民一声怒吼,也顾不得什么仪仗了,抓起旁边挂著的佩剑,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朕今日非得亲手宰了这个逆子不可!”
国子监,崇文馆。
此时的这里,早已没有了半点书香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健身房景象。
“一!二!三!走你!”
“嘿咻!嘿咻!”
一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子勋贵子弟,此刻一个个满头大汗,咬牙切齿地举著大小不一的石锁。
有的涨红了脸,手臂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有的干脆力竭,石锁“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而他们的“总教官”李承干,正像个地主老财一样,翘著二郎腿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根断了半截的戒尺,时不时地敲打着桌面。
“都没吃饭吗?!”
“一个个软得跟面条似的!就你们这身子骨,以后上了战场,是去给突厥人送人头吗?!”
“吴王!对,就是你,那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给孤把腰挺直了!你那是举石锁,不是在掏大粪!”
李恪此时已经被从土里挖了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脸上那乌眼青还没消。他憋著一股气,举著一个五十斤的石锁,手臂都在颤抖。
他想反抗,可一看到大哥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就想起被活埋的恐惧,只能咬著牙继续举。
“还有晋王!”
李承干的目光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最小的身影上。
“九弟!你那是在举,还是在摸?给孤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晚上还想不想吃鸡腿了?!”
李治闻言,小脸一鼓,发出一声稚嫩的怒吼,硬是把那个十斤重的小号石锁举过了头顶。
甚至连那几个被“请”来旁听的小公主,也在宫女的帮助下,尝试着举一些小号的木制哑铃(李承干画图让人做的)。
整个教室,画风诡异到了极点。
一群大唐最高贵的皇二代,此刻正在哼哧哼哧地撸铁。
他们嘴里还念念有词,喊著李承乾刚教的口号:
“君子不器!不拿武器也能打死你!”
“以德服人!把人打服就是德!”
“文明精神!野蛮体魄!加油!奥利给!”
就在这群魔乱舞的最高潮。
“砰!”
崇文馆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李世民提着剑,黑著脸,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眼前这辣眼睛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
这就是他的国子监?
这就是他的皇子公主?
这特么跟长安城外那帮光着膀子扛大包的苦力有什么区别?!
“父父皇?”
离门最近的一个宗室子弟吓得手一哆嗦,石锁“咚”的一声砸在脚面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父皇来了!”
这一声喊,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皇子公主都僵在了原地,手里还举著奇形怪状的石锁哑铃,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
“父皇!”
只有李治这个小机灵鬼,反应最快。他扔掉手里的小石锁,迈著两条小短腿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父皇您怎么来了?您快看!儿臣长肌肉了!”
小李治献宝似的掀开自己的袖子,露出那白白嫩嫩、只是稍微结实了一点的小胳膊,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表情。
“父皇您摸摸!硬不硬?”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被彻底带歪了的宝贝儿子,又看了看他因为运动而涨红的小脸,和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活力的眼睛。
“父皇,儿臣感觉充满了力量!”
李治挥舞著小拳头,一脸的兴奋,“大哥说了,只要坚持锻炼,以后儿臣也能像他一样,以理服人!”
李世民:“”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插了一刀。
他那个乖巧可爱、粉雕玉琢、见到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小九呢?
怎么才几天不见,就变成了这个满脑子都是“物理真理”的暴力正太了?
“李!承!干!”
李世民咬著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抬起头,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讲台上那个唯一还坐着的逆子。
“你给朕滚下来!”
“父皇,您怎么来了?”
李承干这才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仿佛才刚刚睡醒。
“您看,儿臣正在响应您的号召,教导弟弟妹妹们强身健体,为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培养栋梁之才呢。”
“培养栋梁?”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群奇形怪状的“雕塑”,怒吼道,“你管这叫培养栋梁?你这是要把他们全都培养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
“父皇此言差矣。”
李承干摇了摇头,一脸的不赞同,“头脑简不简单,跟四肢发不发达没有必然联系。你看儿臣,四肢也挺发达的,头脑不是也挺好使的吗?”
“你——!”
李世民又被噎住了。
他发现跟这个逆子说话,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跟这个疯子硬碰硬是没用的,只能智取。
“行了,都给朕把东西放下!”
李世民对着那群还保持着举重姿势的儿女们吼道,“一个个像什么样子?赶紧给朕滚回宫去!以后不准再来这里胡闹!”
皇子公主们如蒙大赦,赶紧扔掉手里的石锁,作鸟兽散。
很快,原本还热火朝天的教室,就只剩下了李世民和李承干父子俩,还有那个站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的称心。
李世民看着满地的石锁和器械,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无辜的逆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颓然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扶著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承干啊。”
李世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告诉父皇,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消停下来?”
李承干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有些苍老的父亲,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知道,这是老狐狸在打感情牌了。
“父皇,儿臣没想怎么样啊。”
李承干摊开双手,一脸的真诚,“儿臣只是觉得,弟弟妹妹们平日里养尊处优,身体太弱了。万一哪天遇到点危险,连跑都跑不动,那岂不是丢了咱们皇家的脸面?”
“所以儿臣才想着,让他们都锻炼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李世民:“”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这逆子说得好像还有那么点道理?
李世民看了一眼那些被扔在地上的石锁,又看了看儿子们离去时那虽然疲惫但却精神抖擞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这些孩子虽然样子狼狈了点,但那股子精气神,确实比以前那些整天病恹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样,要看着顺眼多了。
尤其是小九,以前见了他总是怯生生的,现在竟然敢主动抱他大腿了,说话也中气十足。
这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个念头一出,连李世民自己都吓了一跳。
坏了。
自己该不会是被这逆子给pua成功了吧?
怎么开始觉得他胡闹都是有道理的了?
“父皇?”
李承干看着李世民那阴晴不定的脸,试探性地问道,“您要是没别的事,那儿臣就继续上课了?弟弟妹妹们的健身大业,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
绝对不能再让这逆子胡闹下去了!
再这么搞下去,他这满朝的皇子,就真的要变成一支“肌肉猛男天团”了!
“你给朕住口!”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但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强硬了。
“健身的事,以后再说!”
“朕问你,孔颖达他们呢?”
“哦,那帮老头啊。”
李承干撇了撇嘴,“被孤的才华和‘道理’折服,回去闭门思过,参悟圣人真意去了。”
李世民眼角又是一阵抽搐。
他已经不想去深究这个“道理”到底是什么道理了。
“从明天开始,让他们回来继续讲课!”
“你也不准再来国子监胡闹!”
“听见没有?!”
李承干看着李世民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他知道,老头子这是怂了。
“父皇,这恐怕不行。”李承干摇了摇头。
“又怎么了?!”
“孔师他们说了,不参悟透孤的‘抡语’,他们是不会出山的。这可是关乎到大唐儒学未来的大事,儿臣也不好强人所难啊。”
李世民:“”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逆子给活活气死了。
“行了,父皇您也别气了。”
李承干见好就收,走过去帮李世民捶了捶背。
“儿臣保证,以后尽量少动手,多动嘴。争取用爱与和平,来感化弟弟妹妹们,行了吧?”
李世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你嘴里的“爱与和平”,该不会是“爱用板砖”和“和平物理超度”吧?
“父皇若是不信,可以随时来检查嘛。”
李承干笑眯眯地说道,“儿臣随时欢迎父皇莅临指导。”
“不过”
李承干话锋一转,“儿臣最近确实遇到点麻烦,想请父皇帮个忙。”
“什么麻烦?”李世民警惕地看着他。
“儿臣觉得,光锻炼身体还不够。”
“这思想教育,也得跟上啊。”
李承干搓了搓手,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儿臣想办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