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崇文馆，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
不管是那些平日里自诩聪明的皇子宗室，还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勋贵伴读，此刻一个个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张著嘴巴，呆呆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身影。
太子要和国子监祭酒辩论《论语》？
这已经不是疯了。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准备表演一个花样作死啊！
孔颖达是谁？
那是孔圣人的嫡系后代！是大唐儒学的泰山北斗！跟他辩论《论语》，那不就等于是跟厨子比刀工，跟裁缝比针线活儿吗？
那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后排，坐在轮椅上的李泰，原本还因为李承干的嚣张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虽然因为牵动了伤口而显得有些扭曲，但其中的幸灾乐祸却是毫不掩饰。
“蠢货。”
李泰在心里冷笑，“真以为自己有几分蛮力就能为所欲为了？在‘道统’面前，你那点武力就是个笑话。等著吧，等孔师把你驳得体无完肤，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太子！”
孔颖达也是一愣，随即被气得须发皆张，怒极反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手中的戒尺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老夫倒要看看，太子殿下对圣人经典，究竟有何等惊世骇俗的高见！”
“既然殿下要辩，那老夫就奉陪到底！”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是殿下输了，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放心。”
李承干根本没把这威胁放在眼里。
他走到讲台旁那块用来书写的屏风（古代的黑板）前，拿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入木三分。单论这手书法，就足以让在场不少自诩书法大家的学子汗颜。
“就从这句开始吧。”
李承干扔掉毛笔，转过身，像个真正的夫子一样，背着手，慢悠悠地在讲台前踱步。
“孔师，敢问这句，作何解释？”
孔颖达冷哼一声，这简直就是送分题。
“此乃圣人教诲我等要谦虚好学！意思是三个人走在一起，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我们要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这个解释，标准，权威，无可挑剔。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点头，看向李承干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完了。
开局王炸。
太子爷这还怎么辩？
然而，李承干听完，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副“你果然如此”的失望表情。
“肤浅。”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又来了不是？”
“孔师啊，你这就是典型的死读书，读死书。只看到了字面意思，却完全没领会到圣人在这句话里蕴含的霸王之气！”
“霸王之气？”
孔颖达皱起了眉头，他钻研《论语》一辈子，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句里还有什么霸王之气？
“当然有！”
李承干走到屏风前，伸手指著那行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狂傲。
“你们都听好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真正意思是——”
“三个人一起走在路上，其中必定有一个，可以被我当成老师！”
这话听着好像没毛病，跟孔颖达的解释差不多。
但李承干的下一句话，直接让所有人的世界观崩塌了。
“那怎么判断谁是老师呢？很简单。”
李承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凶戾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只要我能打得过其中两个，那我，就是他们唯一的老师！”
“剩下的那两个，就得乖乖听我的话，给我交学费！”
“这，才是‘必有我师’的真正含义！”
“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是胜者为王的统治之道！”
轰隆！
整个崇文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呆呆地看着讲台上那个口出狂言的身影，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
意思是打得过两个，你就是老师？！
这这特么是哪门子的解释？这分明就是土匪下山前的动员大会啊！
“荒谬！荒谬绝伦！！”
孔颖达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戒尺指著李承干，破口大骂：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这是在曲解圣意！是在亵渎圣人！你这是歪理邪说！是魔道之言！”
“老夫老夫要参你！老夫要撞死在这崇文馆，以证圣人之清白！！”
看着这个气得快要原地升天的老夫子，李承干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魔道？邪说？”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悲天悯人。
“孔师啊，你还是没懂。”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既然你不信，那孤就只好给你现场演示一下了。”
李承干转过身，对着门口守卫的两个金甲禁军勾了勾手指。
“你们两个，进来一下。”
那两个禁军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进来。
“殿殿下有何吩咐？”
“别紧张。”
李承干拍了拍他俩的肩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俩，笑眯眯地问道：
“现在，咱们是不是三个人？”
两个禁军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很好。”
李承干打了个响指，“那接下来，孤就要证明，孤是你们的老师了。”
话音未落。
李承干的身影突然动了。
快！
快得不可思议！
他左手一探，直接抓住了左边那个禁军持戈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那禁军惨叫一声，手里的长戈脱手而出。
紧接着，李承干右手成拳，一记标准的直拳，狠狠地轰在了右边那个禁军的腹部。
“砰！”
那禁军的身体瞬间弓成了大虾状，眼珠子暴突，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兔起鹘落，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还没等台下的学生们反应过来。
那两个身高八尺、全副武装的精锐禁军，就已经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捂著肚子，双双跪倒在了李承干面前，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爹爹！别打了！我错了！”
“殿下饶命！饶命啊！”
在绝对的痛苦面前，什幺爹啊娘啊都喊出来了。
李承干拍了拍手，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已经彻底石化、呆立在原地的孔颖达。
“孔师，你看。”
李承干摊开双手，脸上挂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纯真笑容。
“现在，三个人里，孤站着，他们跪着。”
“他们还叫孤‘爹’。”
“长兄如父，君如父。”
“这声‘爹’，孤受得起。”
他走到孔颖达面前，拿起讲台上的戒尺，在手里抛了抛。
“所以，现在，你觉得谁是老师？”
“或者说，孔师你是不是也想跟他们一样，跪下来听孤讲讲课？”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简单粗暴的“论证过程”给震得外焦里嫩。
还能这样？
辩论不过就直接动手？
打趴下了就是老师？
这这虽然听起来很混账，但好像又他妈的无法反驳啊！
孔颖达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惨叫的禁军，又看了看李承干那张写满了“我很讲道理”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这六十多年来创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这一刻被那两声“爹”给喊得稀碎。
他捂著胸口，踉跄著后退两步，靠在讲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脑子里乱哄哄的。
荒谬。
太荒谬了。
可是
为什么他竟然隐隐觉得，这个疯子太子的逻辑，在某种极其暴力的层面上，是自洽的？
毕竟，历史不就是这样吗？
成王败寇。
拳头大的，就是道理。
难道难道圣人的真意，真的是这个意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为什么他竟然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孔师？”
李承呈的声音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深渊中拉了回来，“还要继续辩吗？”
“还是说，你也想体验一下‘三人行’的乐趣？”
孔颖达看着李承干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两个还在地上打滚的禁军，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他突然想起陛下密召他时，最后说的那句话：
——“要是讲道理讲不通你就顺着他吧。别跟他硬顶，朕怕你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当时他还觉得陛下是危言耸听。
现在看来，陛下那是金玉良言啊！
“殿下”
孔颖达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老夫老夫今日身体不适，头有些晕。”
“关于这句的解释，老夫觉得殿下的见解确实别具一格，发人深省。”
“老夫需要需要回去再好好参悟参悟”
说完，他也不管什么师道尊严了，捂著胸口，在两个学生的搀扶下，逃也似的离开了崇文馆。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怎么看怎么像是打了败仗。
看着落荒而逃的孔颖达，李承干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的眼睛，将手中的戒尺重重地往讲台上一拍。
“啪！”
“行了，老夫子跑了。”
“现在，轮到孤这个新老师，给你们上课了。”
“都给孤把腰杆挺直了！”
“今天的第一课，就叫——”
李承干拿起毛笔，在屏风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
“物理劝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