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寺的后院禅房,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禅房了。
那简直就是个小型屠宰场。
称心正指挥着两个东宫侍卫,面无表情地用水冲刷着地板上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檀香味和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熏得人直犯恶心。
李承干把昏迷不醒的高阳公主往肩上一扛,正准备下令放火“毁尸灭迹”。
就在这时。
“太子殿下!手下留人!!”
一声苍老而急切的呼喊,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绿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当朝宰相,梁国公房玄龄。
他也是高阳公主未来的公公,房遗爱他爹。
房玄龄是接到了宫里的急报,听说太子把高阳公主给“绑架”出宫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追了过来。他本以为太子最多就是把公主带到寺庙里吓唬吓唬,谁知道刚一进后院,就被这冲天的血腥味冲得两眼发黑,差点没一跟头栽倒在地。
“这这是”
房玄龄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冒血的无头尸身,又看了看那颗滚落在墙角、死不瞑目的头颅,一张老脸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张脸他认识!
不就是最近在长安城里风头正盛、迷倒了无数贵妇千金的辩机和尚吗?!
“殿下!您您把辩机给杀了?!”
房玄龄的声音都在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李承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我的太子爷啊!您这是闯下弥天大祸了啊!这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满朝信佛的文武百官交代?怎么跟佛门交代啊?!”
房玄龄急得直跺脚。
殴打亲王,顶撞皇帝,威胁谏臣。这些虽然过分,但好歹还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可现在,当街掳走公主,还在佛门净地大开杀戒。这要是传出去,太子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到时候别说是长孙无忌,就是满朝的言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交代?”
李承干把高阳公主像扔麻袋一样扔给旁边的称心,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用过好几次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把还在滴血的横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需要交代什么?”
“一个六根不净、意图染指皇家公主的妖僧,孤替天行道,把他超度了,难道不是功德一件?”
“这”
房玄龄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道理?
可问题是,这辩机再怎么不堪,那也是玄奘法师的高徒,在佛门中颇有声望。你说杀就杀了,连个审讯的流程都不走,这也太太草率了吧?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啊!”
房玄龄苦口婆心地劝道,“就算这辩机有罪,那也该交由大理寺审理,明正典刑!您这样私自动手,是会落人口实的啊!”
“口实?”
李承干终于擦完了刀,他举起那雪亮的刀锋,对着烛火照了照,似乎很满意上面的寒光。
他转过头,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房玄龄,突然笑了。
“房相,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孤杀他,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皇家颜面,也不是为了什么大唐律法。”
“孤杀他,纯粹是因为”
李承干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孤看他不爽。”
“而且,孤这是在帮你家除害啊。”
“除害?”房玄龄更懵了。
“是啊。”
李承干把刀往桌子上一放,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你儿子房遗爱,是不是快要尚高阳了?”
“是陛下是有这个意思”
“那不就结了?”
李承干摊开双手,一脸的理所当然,“孤这个妹妹,被父皇母后惯得无法无天,现在更是为了一个野和尚寻死觅活。你说,这要是嫁到你房家去,能安生吗?”
“今天她为了辩机能上吊,明天她就能为了别的阿猫阿狗给你儿子戴绿帽子。”
“到时候,是你房家没脸,还是我皇家没脸?”
“房相啊,你也是聪明人。难道你想让你那个宝贝儿子,天天顶着一片青青大草原,在长安城里招摇过市吗?”
房玄龄:“”
这话太糙了。
但理不糙。
他虽然疼爱儿子,但也知道高阳公主那刁蛮的性子。再加上辩机这档子事,他心里早就犯嘀咕了。这要是真娶回来,那房家后院可就永无宁日了。
“所以啊。”
李承干站起身,走到房玄龄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位老宰相的肩膀。
“孤今天这一刀,不仅是砍了辩机,也是砍断了高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更是替你房家,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隐患。”
“房相,你不感谢孤也就算了,怎么还反过来指责孤呢?”
李承干开始给他灌输“物理哲学”。
“这就叫‘釜底抽薪’。”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掉制造问题的人。你看,现在辩机死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房玄龄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为官经验,在这套简单粗暴的逻辑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这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土匪的逻辑?
可仔细一想,好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殿下此言虽然虽然有理”
房玄龄刚想说点什么,想从“程序正义”的角度再挣扎一下。
“锵!”
一声脆响。
李承干嫌擦刀太麻烦,直接拔出了称心腰间那把漆黑如墨的匕首【暗夜之吻】,“噗嗤”一声,插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刀身入木三分,还在嗡嗡作响。
那匕首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正是刚才某个倒霉蛋的。
“房相刚才想说什么?”
李承干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挂著那副“核善”的微笑,“孤这个人最喜欢听人讲道理了。您继续,孤听着呢。”
房玄龄:“”
他看着那把距离自己手背只有不到一寸、还在微微震颤的匕首,感受着上面散发出来的刺骨寒意,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刚才想说的话,瞬间忘了个一干二净。
还讲个屁的道理啊!
跟一个动不动就拔刀的疯子,有什么道理好讲?
“没没什么”
房玄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头上冷汗涔涔,“老臣是想说殿下高瞻远瞩!英明神武!此举此举乃是为了皇家颜面,为了我房家的安宁!老臣老臣感激不尽!”
“哦?是吗?”
李承干挑了挑眉,“那这事儿到了父皇面前,房相知道该怎么说了吧?”
“知道!知道!”
房玄龄点头如捣蒜,求生欲极强,“老臣会说,是辩机妖僧妖言惑众,意图蛊惑公主,罪大恶极!太子殿下是为了保护公主,才才失手误杀的!”
“不,不是误杀。”
李承干摇了摇头,纠正道,“是‘正当防卫’。”
“对对对!正当防卫!”
房玄龄赶紧改口,“是那妖僧狗急跳墙,想要挟持公主,太子殿下为了救驾,才不得不痛下杀手!对!就是这样!”
“嗯,孺子可教。”
李承干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拔出桌上的匕首,随手扔回给称心。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失。
房玄龄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上。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太可怕了。
这位太子爷,不仅武力值爆表,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一流啊!
“行了,没什么事的话,房相就早点回去歇著吧。”
李承呈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重新把高阳公主扛在肩上。
“孤也得回宫了。不然待会儿父皇派人来,看到这满地的血,又得说孤不讲卫生了。”
看着李承干那扛着公主扬长而去的背影,房玄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老和尚,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啊。
不过
房玄龄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过程惊悚了点,但太子这么一闹,高阳公主和房家的婚事,估计是黄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疯太子,还真是帮他解决了个大麻烦。
“这到底是疯子,还是枭雄?”
房玄龄喃喃自语,第一次对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外甥,产生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来人。”
房玄龄定了定神,恢复了当朝宰相的威严。
“把这里处理干净。”
“记住了,今晚的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就说会昌寺走了水,辩机大师为了抢救经书,不幸圆寂了。”
一个下属凑过来,小声问道:“相爷,那咱们还跟太子殿下作对吗?”
房玄龄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作对?你拿什么作对?拿你的脖子去试试太子殿下的刀够不够快吗?”
“从今天起,离那位爷远点!”
“不,不对。”
房玄龄沉思了片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不仅不能作对。”
“还得想办法拉拢。”
“这大唐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他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低声吩-咐道:
“备车,进宫。”
“老夫得趁著陛下还没发火,赶紧去帮太子殿下润色润色今晚的‘英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