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朦胧的鱼肚白。
东宫的演武场上,却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当然,热火朝天的是别人,水深火热的是李治。
“呜呜呜大哥我跑不动了腿要断了”
晋王殿下此刻的形象,可以说是极其凄惨。
他那身平日里干净整洁的小王袍,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涨得通红,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包子。
更要命的是,他的两条小短腿上,还绑着两个沉甸甸的小号沙袋。
这两个沙袋是李承干“爱心特制”的,每个足足有五斤重。对于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酷刑。
李治一边哭,一边迈著沉重的步伐,在演武场上艰难地挪动着。他每跑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肺部更是火辣辣地疼,仿佛要炸开一般。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李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地,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
他趴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了。
累。
太累了。
这哪里是大哥说的“稍微有点累”?这分明就是要他的小命啊!
“这就趴下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承干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悠闲地喝著称心刚泡好的热茶。他看着趴在地上装死的弟弟,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像是看着什么好玩的玩具。
“九弟啊,这才第一天,第一圈还没跑完呢。你这体力,以后怎么跟着大哥出去收保护哦不,是行侠仗义?”
“我不要行侠仗义!”
李治把脸埋在土里,带着哭腔闷声闷气地吼道,“我就想回宫睡觉!我想找母后!我想回家!”
“回家?”
李承干放下茶盏,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子,拍了拍李治那沾满泥土的屁股,发出“啪啪”的脆响。
“九弟,你是不是忘了大哥昨天跟你说的话了?”
“子曰:‘不学礼,无以立’。”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李治抽噎著,不敢说话。
“意思是,你要是不学会物理,以后在这皇宫里,你就根本站不起来!”
李承监揪著李治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是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你看你二哥,平日里就知道舞文弄墨,结果呢?被大哥一顿‘物理教学’,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呢。”
“再看你三哥,自以为武艺高强,结果呢?还不是被大哥种在了地里?”
“他们为什么这么惨?”
“就是因为他们的‘物理’没学好!不够硬!”
李治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大哥的逻辑很混账,但好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所以啊,九弟。”
李承干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李治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这小豆丁拍趴下。
“大哥这是在帮你打基础!是为了你好!你不仅要学文,更要习武!只有文武双全,以后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把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可是可是我真的跑不动了”
李治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跑不动?”
李承干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没关系,大哥给你请了两个‘陪跑’。”
说著,他对着不远处的角落打了个响指。
“嗷呜——!!”
两声兴奋而嘹亮的犬吠声骤然响起。
只见两个东宫的侍卫,牵着两条体型硕大、肌肉虬结的黑色细犬走了过来。那两条狗吐著长长的舌头,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治,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移动的肉骨头。
这是李承干特意从皇家猎场里挑出来的“哮天犬”,专门用来追捕野兔和羚羊的,爆发力极强。
“这这是”
李治的小脸瞬间煞白,说话都结巴了,“大大哥,你你牵狗来干什么?”
“给你加油啊。”
李承干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这两位是你的新‘助教’。你要是跑得快,它们就跟在你后面给你呐喊助威。你要是跑得慢了”
李承干顿了顿,伸手在那细犬油光锃亮的背上摸了一把。
“那它们可能就会以为你是只小兔子,上来跟你亲近亲近。”
“放心,大哥跟它们说好了,不咬脸。秒蟑踕小说王 最辛漳节耕芯筷”
李治:“”
我信你个鬼!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还趴着干什么?”
李承干看了一眼那两条已经有些跃跃欲试的细犬,提醒道,“这俩货早上没吃饭,饿着呢。”
“嗖——!”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李治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撒开两条绑着沙袋的小短腿,玩了命地往前冲。那速度,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简直就像是屁股后面著了火一样。
“汪!汪汪!”
两条细犬兴奋地叫了两声,侍卫一松链子,它们立刻像是两道黑色的闪电,不紧不慢地跟在李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这就对了嘛。”
李承干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
“人啊,都是逼出来的。”
“不给你点压力,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力。”
于是,东宫的演武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九岁的亲王殿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迈著两条小短腿玩了命地狂奔。
在他身后,两条体型比他还大的恶犬,吐著舌头,迈著优雅的步伐,轻松地跟着。那样子,就像是猫在戏弄老鼠。
“呜呜呜别追我!我不好吃!”
“救命啊!父皇救命啊!大哥要放狗咬我啦!”
“称心!称心救我!”
李治一边跑一边绝望地呼救。
然而,站在李承干身后的称心,此刻却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主子的命令,就是天。
主子说要训狗,那他就只能当个合格的训狗师助理。
一连几天,东宫的演武场都成了李治的噩梦。
每天天不亮就要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开始长达两个时辰的魔鬼训练。
第一天是负重长跑。
第二天是举石锁。
第三天是扎马步。
李承干把后世新兵训练营的那一套,结合大唐的实际情况,给李治量身定做了一套“斯巴达成长计划”。
一开始,李治每天都是哭着来,哭着走。
他想过去找父皇告状,可一想到父皇那句“绕着走”,他就怂了。
他想过去找母后求情,可每次都被东宫的侍卫以“太子殿下正在给晋王殿下传授学问,任何人不得打扰”为由给拦了回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治终于绝望了。
他发现,在这个魔窟里,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哭是没用的,因为大哥不仅不会心软,甚至还会觉得他哭得不够大声,然后把狗放得更近一点。
求饶也是没用的,因为大哥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心慈手软”这四个字。
唯一的办法,就是咬著牙,撑下去。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几天下来,李治虽然依旧每天累得像条死狗,但他的哭声却越来越小了。
他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恐惧和绝望,慢慢变得坚毅起来。那张原本软乎乎的小脸蛋,因为高强度的运动和日晒,竟然开始出现了一丝棱角。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
李治浑身湿透地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哭喊。他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空。
李承干走过来,扔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水。”
李治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李承干在他身边坐下。
“累。”
李治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快死了。”
“但你没死,不是吗?”
李承干笑了笑,“而且,你比前几天跑得更快了,马步也扎得更稳了。甚至昨天那个二十斤的石锁,你都能举起来了。”
李治愣了一下。
好像是啊。
他虽然每天都感觉生不如死,但身体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和大腿,变得比以前有力多了。
“九弟,你记住。”
李承干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邃。
“身体上的痛苦,都是暂时的。只要你能扛过去,它就会变成你的一部分,让你变得更强。”
“真正能摧毁一个人的,是精神上的软弱。”
李治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孤问你,你怕不怕长孙无忌?”
李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长孙舅舅虽然对他很好,但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背后,总让他感觉有些害怕。
“你想不想以后像父皇一样,被他用各种大道理逼得没话说?”
李治摇了摇头。
“那你想不想以后被女人骑在头上?”
李承干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啊?”李治有些懵。
“就像就像房遗爱那样,被高阳姐姐天天追着打?”
李承干循循善诱。
一想到高阳皇姐那刁蛮的样子,李治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想!”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对了。”
李承干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凑到李治耳边,用一种充满了魔力的声音,开始给他灌输歪理邪说:
“九弟啊,你要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道理是说给听话的人听的。”
“对付那些不听话的权臣,那些想爬到你头上的女人,只有一个办法。”
李承干握紧了拳头,在那双懵懂的眼睛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暴力”的种子。
“那就是要比他们更狠,更不讲理!”
“他们跟你讲规矩,你就掀桌子!”
“他们跟你讲仁义,你就讲物理!”
“只有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他们才会像条狗一样,乖乖地听你的话!”
李治呆呆地看着李承干,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抓住。
但他能感觉到,大哥说的这些话,虽然听起来很混账,却有一种让人热血沸柯的魔力。
“大哥”
李治喃喃自语,“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
李承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
“回去好好想想孤说的话。”
“明天开始,咱们不仅要练武,还要开始学习怎么打人。”
“记住,打人也是一门艺术。”
“要打得狠,打得疼,还要打得有理有据。”
李治看着李承干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那懵懂的光芒,开始一点点变化。
一种名为“野性”的东西,正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悄然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