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公!您没事吧?”
“慢点!快扶著点!”
几个尚书省的官员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他们搀扶著面色惨白的长孙无忌,像是抬着一尊易碎的瓷器,跌跌撞撞地往东宫大门外挪。
长孙无忌觉得自己这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软得像面条,抖得像筛糠。
每走一步,膝盖骨都在打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不敢回头。
那个站在巨鼎旁边的年轻身影,那个带着一脸“核善”笑容挥手送别的外甥,此刻在他脑海里已经彻底妖魔化了。那哪里是太子?那分明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巨兽!
“快走回府不,进宫!”
长孙无忌声音嘶哑,像是嗓子眼里吞了一把沙子。他死死抓着身边官员的手臂,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疼得那官员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直到跨出了东宫那道朱红大门,直到那一排排金甲禁军的身影映入眼帘,长孙无忌才感觉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
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感觉到了死神的镰刀就架在脖子上。那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暴力压迫感,让他这个玩了一辈子权谋的老阴比,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权谋?
算计?
在那口千斤巨鼎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赵国公,您这裤子”
旁边一个眼尖的官员突然小声提醒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
长孙无忌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身紫色的官袍下摆,此刻竟然湿了一大片,在夜风的吹拂下,散发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尴尬的骚味。
轰!
长孙无忌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
尿了。
他堂堂大唐司徒,赵国公,凌烟阁功臣之首,竟然被自己的亲外甥给吓尿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他长孙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闭嘴!”
长孙无忌恼羞成怒地低吼一声,恶狠狠地瞪了那个多嘴的官员一眼,“今晚的事,谁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老夫灭他满门!”
官员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嘴,拼命点头。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羞耻感。现在不是顾及面子的时候,那个疯子太子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这已经不是夺嫡的问题了。
这是要命的问题!
“备车!立刻进宫!”
长孙无忌在仆人的搀扶下爬上马车,手还在不停地抖。
他算是看明白了。
李承干疯了,而且是个力大无穷、不讲武德的疯子。常规的政治手段,什么弹劾、什么施压、什么舆论,对他根本无效。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物理。
你跟他玩阴谋,他直接掀桌子。
这种人,简直就是所有权谋家的噩梦!
甘露殿。
夜已深,但李世民依旧毫无睡意。
他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李承干那句“复刻玄武门”的咆哮,一会儿是魏征那张被板砖吓白的脸,一会儿又是李泰断腿后的惨状。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团乱麻,缠得他这个千古一帝头痛欲裂。
“陛下。”
大太监王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安神汤,“夜深了,您喝口汤,歇息吧。龙体要紧啊。”
李世民烦躁地摆了摆手:“歇?朕怎么歇得住?那个逆子那个逆子简直是要气死朕!”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李承干那双幽深冷漠的眸子,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陛下,赵国公求见。”
“辅机?”
李世民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难道是东宫那边又出事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世民的心脏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宣!”
片刻后,长孙无忌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也重新梳洗过,试图掩盖之前的狼狈。但那苍白的脸色、飘忽的眼神,以及那还没完全平复的喘息,依旧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恐。
“臣长孙无忌,叩见陛下!”
长孙无忌一进门就跪下了,那头磕得实诚无比,“咚”的一声,听得李世民都觉得疼。
“辅机快起!”
李世民赶紧让人赐座,看着大舅哥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更浓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样子?可是太子他又”
“陛下!太子太子他疯了啊!”
长孙无忌刚坐下,眼泪就下来了。
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的吓出来的后怕泪水。
“臣刚才去东宫,本想劝劝太子,让他收敛一些,去给魏王道个歉,缓和一下兄弟关系。谁知谁知他”
长孙无忌声音颤抖,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手势。
“他竟然当着臣的面,单手!单手啊陛下!把那口重达千斤的青铜大鼎给举起来了!还悬在臣的头顶上,问臣这鼎重不重!能不能砸死人!”
“什么?!”
李世民霍然起身,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举鼎?千斤?”
“辅机,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承干那身子骨,别说千斤,就是百斤他都费劲!他怎么可能举得起千斤巨鼎?那是霸王项羽才有的神力!”
“千真万确啊陛下!”
长孙无忌急得直拍大腿,“臣带去的几十个官员都看见了!那鼎砸在地上,把地砖都砸了个大坑!现在还在那摆着呢!陛下若是不信,派人去东宫一看便知!”
李世民呆住了。
他跌坐回椅子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文弱的大儿子举起巨鼎的画面,只觉得荒谬绝伦,却又不得不信。
毕竟长孙无忌没必要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天生神力天生神力”
李世民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逆子,藏得好深啊!不仅腿疾是装的,连这身武艺也是装的!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股深深的忌惮,在帝王的心中生根发芽。
如果说之前的李承干只是个发疯的逆子,那现在拥有了霸王之力的李承干,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陛下!”
长孙无忌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补刀,“太子如今性情大变,暴虐成性,又拥有如此恐怖的武力。他对魏王下死手,对臣动杀心,甚至对陛下言语不敬。”
“这样的人掌握东宫,掌握兵权,那就是大唐的隐患啊!”
“臣斗胆进言,为了社稷安危,为了陛下龙体,必须必须早做决断啊!”
他没敢直接说废太子,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号练废了,赶紧删号重练吧。
李世民沉默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早做决断?
说得轻巧。
那是太子!是国本!是他和观音婢的嫡长子!
而且,李承干白天那句“复刻玄武门”,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让他投鼠忌器。
如果真的把李承干逼急了,这小子会不会真的带兵杀进宫来?
以前李世民不信,觉得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
可现在
连千斤鼎都能举起来的疯子,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辅机啊。”
良久,李世民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朕知道你受委屈了。”
“但是废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北方突厥未灭,朝中局势未稳,若是此时动了太子,只怕会引起动荡。”
“况且”
李世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逆子虽然疯,但他今天说的话,虽然混账,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长孙无忌一愣:“陛下何意?”
“他虽然手段残暴,但确实没有真的杀了青雀。他虽然顶撞朕,但也没有真的造反。”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试图说服自己。
“或许,他只是压抑太久了,想发泄一下?”
“又或许,这是上天给朕的警示?”
其实李世民心里还有一个更隐秘的想法:这小子的疯劲儿,还有那股子不讲道理的霸道,怎么看怎么像年轻时的自己。
那种“老子就是规矩”的气势,让他这个当爹的在愤怒之余,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欣赏。
当然,更多的是忌惮。
“那陛下的意思是?”长孙无忌有些懵,这都能忍?
“冷处理。”
李世民吐出三个字,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传朕口谕,太子身体不适,近日免朝,在东宫静养。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另外,加强宫中戒备,把玄甲军调一部分到玄武门驻守。”
这就是帝王的平衡术。
既不废你,也不让你乱跑,先把这只老虎关进笼子里,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长孙无忌心里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太子被禁足了,这就给了他们运作的空间。
“臣,遵旨。”
长孙无忌行礼告退。
走出甘露殿,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深邃的宫阙,又看向东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李承干,咱们走着瞧。”
“你会举鼎又如何?这天下的事,终究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
东宫,丽正殿。
夜色已深,喧嚣散去。
李承干并没有睡。
他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檀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只狼毫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随意涂画著。
在他的视网膜上,系统界面正散发著幽幽的蓝光。
一张详细的长安城势力分布图,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红点,绿点,黄点。
密密麻麻,如同星罗棋布。
“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这会儿估计正在李世民面前哭诉吧。”
李承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手中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赵国公府”四个字,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叉。
“吓一吓就行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这老东西虽然坏,但毕竟是关陇集团的代言人,牵扯太广。真要是一砖头拍死了,朝堂得乱一半,到时候便宜了世家就不划算了。”
李承干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寻找著下一个目标。
李泰废了,需要养伤大半年,暂时构不成威胁。
李世民被pua了,估计短时间内会选择当缩头乌龟,暗中观察。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谁了呢?
他的目光掠过皇宫,掠过六部,最终定格在了长安城西北角的一座宏伟府邸上。
那里,有一个硕大的红点,正在有节奏地闪烁著,虽然不如长孙无忌那么深沉,但却透著一股子锐利和不服。
【吴王府】。
吴王,李恪。
李世民第三子,身负隋炀帝和李唐皇室双重血统,文武双全,才华横溢。
在原著历史上,他是李承干最大的潜在竞争对手之一,甚至李世民曾经说过“吴王恪英果类我”,动过立他为太子的念头。
“英果类我?”
李承干轻笑一声,手中的笔尖重重地戳在“李恪”这两个字上,墨汁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莲花。
“有个性,孤喜欢。”
“不过,在这大唐,能被称为‘英果’的,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孤。”
李承干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响。
经过一天的折腾,他的精力不仅没有透支,反而因为系统的奖励而愈发旺盛。那种想要找人打架、想要以理服人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不息。
“称心。”
李承干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梁上飘落,无声无息地跪在案前。
“属下在。”
换上了一身紧身夜行衣的称心,显得更加干练冷冽,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唯有眼底闪烁著狂热的忠诚。
“去查查,孤那个好三弟,明天有什么安排?”
李承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慵懒得像是在问明天天气如何。
称心没有丝毫迟疑,声音清冷:
“回殿下,据暗桩回报,吴王殿下明日一早,会去皇家校场练武。”
“听说吴王最近得了一匹西域汗血宝马,还练成了一套家传的刀法,正准备在几日后的秋猎上大展身手,压过压过殿下的风头。”
“哦?”
李承干眼睛一亮,嘴角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起来。
“练武?好啊!”
“孤最喜欢看人练武了。”
“尤其是那种觉得自己很行,觉得自己能打,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的人。”
李承干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映照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期待。
“文人要用骨头打,那这武人嘛”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蕴含的恐怖力量。
“自然就得用拳头打。”
“只有把他打服了,打怕了,打得他怀疑人生了,他才会知道,谁才是大哥。”
李承干转过身,看著称心,下达了明天的作战指令:
“准备一下。”
“明天一早,咱们去校场。”
“孤要去给三弟上一课。”
“课题就叫”
李承干咧嘴一笑,森白的牙齿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专治各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