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顺着长孙无忌那保养得极好的鬓角,蜿蜒而下。
滴答。
一滴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摔得粉碎。
但这细微的声音,此刻听在长孙无忌的耳中,却像是惊雷一般炸响。
他不敢动。
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头顶上方三寸处,就是那个重达千斤、狰狞可怖的青铜鼎底。那冰凉的金属气息,混合著铜锈味和李承干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场。
那是死亡的味道。
长孙无忌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玄武门之变前夜,他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贞观初年,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力排众议。他自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可现在。
当这“泰山”真的悬在他脑门顶上,而且随时可能掉下来把他砸成肉泥的时候,他才发现,所有的定力,所有的养气功夫,统统都是狗屁。
腿,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是对绝对力量的臣服。
“舅舅,你很热吗?”
李承干的声音从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戏谑的关切,听起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我看你汗出如浆,是不是这鼎挡住了风,让你觉得闷了?”
长孙无忌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想说话,可嗓子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只能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呃呃”声。
闷?
这特么是闷吗?
这是要命啊!
“说话啊,舅舅。”
李承干双臂微微下压,那口巨鼎随之下降了一寸。
呼——
沉重的风压吹乱了长孙无忌的发髻,那冰凉的鼎足几乎就要蹭到他的鼻尖。
“刚才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教导孤要顾全大局,要为了家族荣耀。”
李承干那张俊美的脸从鼎侧探了出来,倒著看向长孙无忌,笑容灿烂得像个刚做完恶作剧的孩子。
“现在孤把这‘大局’举起来给你看了。”
“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难道是孤这举鼎的姿势不够标准?还是这鼎的分量不够重,感动不了舅舅?”
感动?
长孙无忌想哭。
他是真的不敢动啊!
“太太子”
长孙无忌拼尽全身力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有话有话好说你先把这玩意儿放下”
“放下?”
李承干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为难。
“那可不行。”
“子曰:‘持之以恒’。意思是举起来的东西,若是轻易放下,那就显得没诚意了。既然是讲道理,那就得把道理讲透,讲通,讲到舅舅心里去。”
他手臂上的肌肉再次坟起,像是一条条盘踞的虬龙,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那千斤巨鼎在他手中,竟然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就更可怕了。
这说明李承干不仅力大无穷,而且对力量的掌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刚才舅舅说,让孤去给李泰道歉?”
李承干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却变得锐利如刀。
“孤刚才可能耳朵有点背,没听太清。”
“舅舅,你现在能不能再重复一遍?”
“你是想让孤,去给那个废物二弟,磕头赔罪吗?”
长孙无忌浑身一僵。
他看着头顶那随时可能落下的巨鼎,又看了看李承干那双充满了杀意和疯狂的眼睛。他心里清楚,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让这位爷满意,这鼎是真的会砸下来的。
李承干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敢杀人!
在这一瞬间,什么家族荣耀,什么政治布局,什么太子的体面,统统被长孙无忌抛到了九霄云外。
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一切。
“不不不不!”
长孙无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也不管脖子会不会扭断,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
“太子听错了!老臣老臣绝无此意!”
“魏王魏王那是咎由自取!是活该!”
“他身为弟弟,不尊兄长,不修德行,在背后搞风搞雨,甚至诅咒太子!这种行径,简直是人神共愤!太子打得好!打得对!那是替陛下教训儿子,是替大唐清理门户!”
“道什么歉?绝不需要道歉!”
长孙无忌一口气说完,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羞愤和恐惧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违心、这么怂包的话。但他没办法,这鼎就在头顶上悬着呢,这可是物理层面的“泰山压顶”啊!
“哦?”
李承干似乎有些意外,眉毛高高挑起,“舅舅刚才不是还说,要顾全大局,要兄友弟恭吗?怎么变得这么快?”
“此一时,彼一时!”
长孙无忌咬著牙,既然已经豁出去了,那就彻底不要脸了。
“老臣刚才那是那是被猪油蒙了心!是被魏王平日里的伪装给骗了!”
“现在看到太子如此神威盖世,如此如此通情达理!老臣幡然醒悟了!”
“太子做得对!对于这种不听话的弟弟,就得用用重典!就得让他长长记性!”
“哈哈哈!”
李承干大笑起来。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快意和嘲讽。
“通情达理?好一个通情达理!”
“舅舅果然是读书人,这词儿用得就是讲究。”
李承干看着眼前这个卑躬屈膝、毫无底线的当朝司徒,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原来,所谓的权臣,所谓的铁骨铮铮,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也不过是一群软骨头。
只要你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不讲理,他们就会跪下来舔你的鞋底。
这就是权力的真谛。
这就是暴力的美学。
“既然舅舅觉得孤做得对,那孤就放心了。”
李承干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长孙无忌的回答。但他并没有放下鼎,而是继续问道:
“还有一件事。”
“刚才孤回来的时候,顺手清理了一下东宫的垃圾。”
“杀了几十个吃里扒外的奴才,顺便处理了一些不知道是谁安插进来的眼线。”
说到这里,李承干特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长孙无忌的脸上。
“听说这里面,好像还有舅舅的一个远房亲戚?”
“孤当时杀得兴起,也没细问,一刀就给砍了。”
“舅舅,你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这是一道送命题。
长孙无忌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远房亲戚,确实是他安插在东宫的一颗重要棋子,平日里负责传递太子的日常起居和言行举止。
没想到,竟然也被清洗了。
而且是“一刀砍了”。
长孙无忌心在滴血,那可是他经营了三年的情报网啊!就这样被这个疯子给连根拔起了!
可是,看着头顶那纹丝不动的巨鼎,看着李承干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眸子,他敢有意见吗?
他敢说半个不字吗?
“没意见!绝对没意见!”
长孙无忌把头摇得像风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细:
“杀得好!杀得太好了!”
“那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太子这是在帮老臣清理门户!老臣老臣还要感谢太子呢!”
“太子英明!太子神武!”
长孙无忌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在发烫,尊严碎了一地。但他不得不这么说,不得不这么做。
“感谢?”
李承干咂了咂嘴,“舅舅太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既然舅舅这么支持孤的工作,那孤就更有信心了。”
“看来这东宫以后,是该好好立立规矩了。”
李承干说著,双臂再次发力,那口巨鼎在他的手中再次缓缓上升,离开长孙无忌的头顶约莫半尺的距离。
长孙无忌只觉得头顶一轻,那种濒死的压迫感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他刚想松一口气,腿一软就要站起来。
“别动。”
李承干的声音再次传来。
长孙无忌身子一僵,保持着半蹲不蹲的尴尬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舅舅,你看这鼎,举了这么半天,孤也有点累了。”
李承干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疲惫。
“你说,孤要是现在手滑一下”
“别别别!”
长孙无忌吓得魂飞魄散,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太子神力!太子千万别手滑!老臣这把老骨头不禁砸啊!”
“哈哈哈哈!”
李承干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的戏谑终于化作了无尽的狂傲。
“逗你玩的。”
“孤怎么舍得砸死舅舅呢?舅舅可是大唐的栋梁,是孤的亲娘舅啊。”
“以后孤还要靠舅舅在朝堂上多多‘美言’呢。”
说完,李承干不再戏弄这只已经吓破胆的老狐狸。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那股属于霸王的恐怖力量在体内轰然爆发。
“给孤——去!!!”
一声暴喝,如同雷霆乍惊。
李承干猛地转身,腰腹发力,双臂如同甩动一根稻草般,将那口重达千斤的青铜巨鼎狠狠地抛了出去。
“呼——”
巨鼎带着沉闷的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令人窒息的抛物线。
它越过了长孙无忌的头顶,越过了那群吓傻了的官员,径直飞向了数米开外的空地。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陨石撞击地球。
大地剧烈震颤,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那口巨鼎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坚硬的青石板砸出了一个深达半尺的恐怖大坑,半个鼎身都陷了进去。
周围的地面像是波浪一样翻涌,几根离得近的廊柱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长孙无忌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颠簸,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大张著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大坑,看着那口还在微微颤动的巨鼎,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就是太子的力量?
这就是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瘸子的力量?
这特么是项羽转世吧?!
烟尘渐渐散去。
李承干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淡然,就像是刚刚扔掉了一个废纸团。
他走到瘫软在地的长孙无忌面前,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刚才就是这只手,举起了千斤巨鼎,也举起了整个大唐的未来。
“舅舅,地上凉,起来吧。”
李承干脸上挂著那副标志性的“核善”笑容,语气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
“你看,咱们这道理也讲通了,误会也解除了。”
“明天早朝,关于怎么跟父皇汇报今晚的事”
李承干微微用力,一把将长孙无忌像提小鸡一样拉了起来,顺手帮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
“舅舅心里,应该有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