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东宫那扇刚刚关闭不久的朱漆大门,再次被人缓缓推开。
沉闷的摩擦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也惊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
数十名尚书省的官员手持灯笼,分列两旁,将原本昏暗的门廊照得如同白昼。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一个身穿紫色官袍、腰束玉带的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赵国公,长孙无忌。
这位大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当朝司徒,也是李承干的亲娘舅。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著和煦笑容、仿佛弥勒佛般的圆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寒霜,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只即将扑食的老鹰。
他刚一进院子,脚步便微微一顿。
作为在玄武门之变中踩着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人,他对血的味道太敏感了。
借着灯笼的光芒,他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
虽然已经被水冲刷过,但地砖缝隙里依然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泥土和铁锈的怪味。再看看四周那些低眉顺眼、甚至有些瑟瑟发抖的东宫下人,长孙无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清洗。
而且是大清洗。
“好手段。”
长孙无忌在心里冷哼一声,目光穿过庭院,直直地射向丽正殿前的台阶。
那里,李承干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膝盖上横著那把杀气腾腾的横刀,身后站着那个名为称心的死士。他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没有起身迎接,更没有半点作为晚辈的恭敬。
这副姿态,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那个唯唯诺诺的瘸腿太子的影子?
分明就是一个占山为王的草头大王!
“哼!”
长孙无忌重重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他没有行君臣之礼,而是直接摆出了舅舅的架子,站在台阶下,指著李承干的鼻子就开始发难。
“太子,你太放肆了!”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瞬间传遍了整个东宫。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满身煞气,动辄杀人!这里是东宫,是储君居住的地方,不是你逞凶斗狠的屠宰场!”
“听说你刚才在宫里关门打狗,处置了几十个下人?简直是胡闹!”
长孙无忌往前逼近了两步,气势逼人。
“高明!我是你舅舅!是你母后的亲哥哥!我还能害你不成?”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闯了多大的祸?打断青雀的腿,顶撞你父皇,还拿着板砖威胁魏征!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大逆不道?哪一件不够废你十次太子之位?!”
李承干轻轻吹了吹茶杯里浮起的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舅舅这大半夜的跑过来,就是为了跟孤比嗓门大?”
“你——!”
长孙无忌被这轻慢的态度噎得胸口一堵。
但他毕竟是老狐狸,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策略。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pua这一套他可是玩得炉火纯青。
“高明啊,舅舅这都是为了你好。”
长孙无忌放缓了语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道:
“咱们长孙家和你,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这般胡闹,让你母后在宫里如何自处?让舅舅在朝堂上如何为你说话?”
“你要知道,这太子之位本就盯着的人多。青雀虽然有些僭越,但他毕竟深得陛下宠爱,又有才名。你今天把他打残了,陛下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能不记恨你?”
“听舅舅一句劝。”
长孙无忌走上台阶,试图伸手去拍李承干的肩膀,却被李承干侧身避开。
他也不尴尬,收回手继续说道:
“现在还来得及。你立刻脱了这一身杀气腾腾的衣裳,换上素服,去魏王府门口负荆请罪!再写一份罪己诏,呈给陛下,痛哭流涕地忏悔!”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的太子之位,才能保住咱们长孙家的荣耀!”
“只要你肯低头,舅舅拼了这张老脸,也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否则”
长孙无忌眼神一冷,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威胁:
“否则,一旦陛下雷霆震怒,废黜的诏书一下,到时候你就是阶下囚,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要是换了以前那个没脑子又缺爱的李承干,恐怕早就被忽悠瘸了,真的以为舅舅是在掏心掏肺地帮自己,然后乖乖地去给李泰磕头认错。
可惜。
现在的李承干,是个看透了剧本的挂逼。
他静静地听着长孙无忌的表演,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所谓的亲舅舅?
在原主被李泰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在哪里?在原主腿疾复发痛不欲生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两头下注。
他在观望。
甚至在心里,他可能更倾向于李泰那个看似更聪明、更会讨好文人的外甥。毕竟,一个残废的太子,不符合长孙家族和关陇集团的长远利益。
现在跑来充好人?
晚了。
“呼”
李承干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随手递给身后的称心。
然后,他伸出小拇指,动作极不雅观地掏了掏耳朵,侧着头看向长孙无忌,一脸的意犹未尽。
“舅舅,你说完了吗?”
长孙无忌一愣,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舅舅刚才说的那些金玉良言,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当然听进去了。”
李承干吹了吹指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舅舅的意思不就是让孤跪下来当孙子,去求那个被孤打断腿的废物原谅,然后再去父皇面前哭得像个娘们一样,好保住这个破太子位,顺便保住你长孙家的荣华富贵吗?”
“混账!”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胡子都在抖,“什么叫破太子位?这是国本!这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安身立命?”
李承干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直接笼罩住了长孙无忌。
“舅舅,你搞错了一件事。”
“孤的安身立命,从来不是靠跪出来的,也不是靠求出来的。”
“是靠这个。”
李承干举起拳头,在长孙无忌面前晃了晃。
“也是靠这个。”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至于你说的长孙家的荣耀”
李承干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那是你们的事,跟孤有什么关系?孤姓李,不姓长孙。想要荣耀,自己去挣,别想趴在孤的身上吸血。”
“你你”
长孙无忌气得手指发抖,指著李承干,“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冥顽不灵!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那舅舅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就等著陛下的废黜诏书吧!”
说完,长孙无忌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他是真的被气到了。
这太子已经彻底疯了,没救了。与其在这里浪费口舌,不如回去早做打算,看看能不能在李泰或者是晋王李治身上下注。
“慢著。”
李承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孤让你走了吗?”
长孙无忌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怒极反笑:“怎么?太子难道还想把我也留在这里?别忘了,我是当朝司徒!是你的亲舅舅!你敢动我?”
“动你?”
李承干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再理会长孙无忌那吃人般的目光,而是径直走下了台阶。
他的目标不是大门,也不是长孙无忌。
而是院子中央,那个用来装饰镇宅、足足有半人多高、重达千斤的青铜大鼎。
这鼎是前朝的遗物,厚重古朴,三足两耳,上面铸满了饕餮纹,平日里四五个壮汉合力都未必能挪动分毫。
李承干走到大鼎面前,伸手拍了拍那冰凉的青铜表面,发出“嗡嗡”的沉闷回响。
“舅舅,你刚才说,让孤去负荆请罪?”
李承干背对着长孙无忌,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孤觉得这个提议很有创意。”
“不过,背荆条太轻了,显得没诚意。”
他缓缓转过身,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鼎耳上,看着面露疑惑的长孙无忌,嘴角那抹疯批的笑容愈发灿烂。
“既然要请罪,那就得来点有分量的。”
“舅舅,你觉得”
“这玩意儿,够不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