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教过你?”
李世民原本因为暴怒而涨红的脸庞,此刻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瞪大了眼睛,那双总是充满了掌控欲和威严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迷茫与不可置信。
他这辈子,文治武功,自问无愧于天下。教导儿子,那是请的当世大儒,讲的是仁义礼智信,读的是四书五经。他哪怕是在梦里,也没教过李承干哪怕半点残害手足的手段。
“胡言乱语!简直是失心疯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指著李承干的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因为极度的荒谬而变得有些尖锐,“朕给你请的是孔颖达,是陆德明!朕让你学的是尧舜禹汤的圣君之道!朕何时教过你这种这种”
他搜肠刮肚,竟然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李承干今天的暴行。
“这种禽兽行径?这种手足相残的手段?”
李承干十分贴心地帮他把话补全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之上、此时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千古一帝,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癫狂。
“父皇,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李承干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孔师他们教的,那都是书本上的死道理,用来骗骗老百姓还行。可这皇家的生存之道,这真正的大唐立国之本,不还得是靠父皇您的言传身教吗?”
“朕”
李世民刚想反驳,却突然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看着李承干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那里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在一点点将他内心深处那个最不愿意触碰、最想要掩盖的秘密,硬生生地拽出来。
李承干往前迈了一大步。
这一步,跨度极大,直接越过了君臣之间的安全距离,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父皇莫慌。”
李承干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空旷死寂的甘露殿内轰然炸响:
“儿臣说的,是玄武门啊!!”
轰隆!
仿佛真的有一道厉雷劈开了甘露殿的金顶,直直地劈在了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那三个字。
那简简单单、却又重如千钧的三个字——玄武门。
就像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咒语,瞬间定格了时间,冻结了空气。
李世民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那是一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灰败,就像是一个被人突然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的老者。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玄武门。
这是他一生的荣耀起点,也是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是他不惜修改起居注,不惜杀掉史官,也要拼命粉饰、拼命美化的一段历史。
可是现在,这个伤疤,被他的亲生儿子,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鲜血淋漓地撕开了。
大殿内的太监和起居郎此刻已经不是在发抖了,他们几乎是在痉挛。那是对听到皇家绝密禁忌的本能恐惧。他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是个死人。
因为听到这话的人,通常都活不过第二天。
“看来父皇想起来了。”
李承干看着李世民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脸上的笑容越发纯真无邪,就像是一个刚刚背诵完课文等待夸奖的学生。
“当年,也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吧?”
李承干背着手,在大殿内踱著步子,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父皇您也是被逼无奈,也是为了自保,就像儿臣今天一样。面对隐太子李建成的步步紧逼,面对齐王李元吉的暗中算计,父皇您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选择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世民,做了一个弯弓搭箭的动作,嘴里发出“崩”的一声拟声词。
“先下手为强!”
“那一箭,射得真准啊!直接射穿了隐太子的喉咙,也射穿了大唐的未来,更是射出了一个贞观盛世!”
李承干拍手称快,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父皇,您当年的英姿,儿臣虽然没能亲眼目睹,但在梦里,可是向往已久啊!”
“住口你给朕住口!!”
李世民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双手死死抓着御案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断裂,鲜血渗入木纹之中。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窒息。
那是他的逆鳞。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楚。
他杀兄,宰弟,逼父。
这是他李世民身上洗不掉的污点,是他这辈子都在试图用“天可汗”的功绩来掩盖的原罪。
可现在,这个逆子,竟然把这一切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甚至以此来为自己的暴行做辩护!
“朕那是那是为了社稷!是为了天下苍生!”
李世民嘶吼著,声音沙哑而苍白,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困兽,“他们要杀朕!朕若不动手,死的就是朕!是大唐的动荡!”
“对啊!”
李承干猛地一拍大腿,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
“父皇您是为了社稷,儿臣也是为了东宫的安稳啊!”
“李泰那小子,仗着您的宠爱,在背后搞风搞雨,收买孤的太监,给孤下绊子,甚至盼著孤早点死。这不就是当年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吗?”
“儿臣若是再不出手,这太子的位置坐不稳是小事,若是哪天不明不白地死了,岂不是让父皇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承干走上丹如,一步步逼近龙椅。
那股子疯劲儿,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竟然逼得李世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而且,父皇,您得讲良心。”
李承干伸出一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相比于您当年的手段,儿臣可是仁慈太多了。”
“您当年那是直接把人给宰了,还顺带把他们的儿子,也就是儿臣的那几个堂兄弟,全都杀了个干干净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啧啧啧,那血流得,听说把玄武门的砖缝都填满了。”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接近于死人的青紫色。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被斩首的侄子,那些午夜梦回时纠缠他的冤魂
此刻全都借着李承干的嘴,复活了。
“可儿臣呢?”
李承干摊开双手,一脸的委屈和无辜。
“儿臣只是去魏王府砸了个门,蹭了顿饭,顺便仅仅是顺便,帮二弟松了松骨头。”
“虽然腿断了,但太医还能接上啊!虽然疼了点,但命还在啊!”
“儿臣既没有杀兄,也没有宰弟,更没有逼父皇您退位。”
说到这里,李承干突然凑近李世民,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这位大唐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
“父皇,您摸著良心说说。”
“儿臣这算不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儿臣这算不算是把您教的‘兄友弟恭’发挥到了极致?”
“毕竟,留他一条狗命,已经是儿臣最大的仁慈了。这要是换了当年的父皇您,李泰现在的脑袋,恐怕早就挂在承天门上吹风了吧?”
“噗——”
这最后一句补刀,就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李世民心防最脆弱的地方,甚至还搅动了两下。
李世民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踉跄著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竟然显得有些佝偻和萧索。
他看着眼前的李承干。
陌生。
太陌生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唯唯诺诺、身体残疾的大儿子?
这分明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不,这比年轻时的自己还要疯,还要狠,还要不讲道理!
年轻时的李世民,虽然狠辣,但至少还会披上一层“无奈”、“大义”的外衣。可眼前的李承干,是直接把那层遮羞布扯下来,当着他的面擦鞋底!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一种来自道德洼地对道德高地的降维打击。
只要我没有道德,你就绑架不了我。只要我比你更疯,你就拿我没办法。
李世民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呵斥,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在“玄武门”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
说杀兄弟是不对的?
那他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
说李承干太残暴?
那他当年灭人满门算什么?
这种被自己的逻辑回旋镖狠狠扎在脑门上的感觉,让李世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挫败。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
只有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个破风箱一样在回荡。
李承干看着差不多火候到了,见好就收。
毕竟,pua的核心不是把人逼死,而是把人逼到自我怀疑,然后再给个台阶,让他只能顺着你的逻辑走。
他收敛了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稍微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重新变回了那个“孝顺”的儿子。
“父皇,您怎么不说话了?”
李承干眨了眨眼睛,一脸的纯良和困惑。
他摊开双手,像是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一样,展示著自己这一身从魏王府带回来的血腥气和煞气。
“这就是儿臣领悟的家族传承精神啊!”
“那种面对威胁不退缩,面对敌人不手软,敢于打破规则,敢于用物理手段维护真理的李家精神!”
“儿臣觉得,自己今天学得挺好的,甚至还进行了改良和优化。”
“父皇,您不夸夸儿臣也就罢了。”
李承干歪著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埋怨:
“怎么还骂儿臣是逆子呢?这多让人寒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