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那根沾著血迹和油污的羊腿骨被随手抛在地上,在死寂的大厅里滚了几圈,最后撞在李泰昏迷的脑袋边上停了下来。
李承干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一根根擦拭著修长的手指。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密的艺术创作,而不是刚刚把一位当朝亲王的腿骨给敲断了。
大厅内,几百号人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生怕引起这位杀神的注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烤肉香、酒气和血腥味的怪异气息。
李承干擦完手,嫌弃地看了一眼帕子上的油渍,随手将其扔在了李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像是盖上了一层白幡。
“二弟,这顿饭吃得不错,大哥很满意。”
他低头看着昏死过去的李泰,嘴角挂著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得像是怕吵醒了对方,“好好睡一觉,醒了记得多喝骨头汤,以形补形嘛。大哥还得进宫去见父皇,就不用你送了。”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双手负后,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李君羡站在门口,握著剑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作为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千牛卫大将军,他自问胆魄过人。可此时此刻,看着迎面走来的太子,他竟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不是杀气。
那是一种视众生如草芥的漠然,一种完全无视规则与皇权的疯魔。
“大将军,还不走?”
李承干走到李君羡面前,挑眉一笑,“父皇不是等急了吗?要是去晚了,父皇该怪罪孤不懂礼数了。”
不懂礼数?
李君羡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里面那个被打得像死猪一样的魏王。
您管这叫懂礼数?
“殿下请。”
李君羡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道路。他看李承干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位储君,而是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去往皇宫的路上,死一般的沉寂。
朱雀大街上,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千牛卫将李承干团团围在中间。这种阵仗,根本不像是护送太子,倒像是押解什么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
李承干骑在马上,神色悠闲。
他甚至还有闲心欣赏沿途的风景,时不时对路边吓得瑟瑟发抖的百姓露齿一笑,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透著股说不出的邪性。
李君羡骑马跟在一旁,时刻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全身肌肉紧绷,精神高度集中。
“大将军,别这么紧张。”
李承干突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孤又不吃人。再说了,要是孤真想动手,就凭你们这几百号人,拦得住吗?”
李君羡心头一跳,硬著头皮道:“殿下说笑了,末将只是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好啊。”
李承干抬头看着远处巍峨的大明宫,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可惜啊,这世上多的是尽忠职守的人,却少有能看清路的人。大将军,你说这路,是不是走着走着就歪了?”
李君羡不敢接话。
这话里的机锋太深,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太子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经疯得没边了,他可不想被卷进皇家的烂摊子里。
好在,皇宫到了。
承天门缓缓开启,那深不见底的宫道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准备吞噬一切敢于挑战皇权的人。
李承干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了进去。
那是甘露殿的方向。
也是大唐权力的最核心。
甘露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平日里这地方总是充满了淡淡的龙涎香,那是权力的味道。可今天,这股香味里似乎掺杂了浓烈的火药味,只要一点火星,就能把整个大唐的天给炸个窟窿。
大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贴身太监跪在角落里,把头死死埋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李世民坐在上方的御案后。
这位一手缔造了贞观之治的天可汗,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原本握著一卷奏折,但因为用力过猛,那奏折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就在一刻钟前,魏王府的急报送到了。
太子闯府。
打伤护卫数十人。
当众羞辱魏王。
最关键的是,打断了魏王的一条腿。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世民的脸上。ez晓说网 哽薪嶵全他引以为傲的“教子有方”,他苦心维持的“兄友弟恭”,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陛下,太子带到。”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让他滚进来!”
李世民猛地抬头,一声暴喝,声音里压抑的怒火让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李承干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座象征著大唐最高权力的殿堂。他身上还带着魏王府的血腥气,黑色的劲装在灯火下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丝毫畏惧。
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直视著那双充满了帝王威压的龙目。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干只是简单地拱了拱手,腰杆挺得笔直,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跪下!”
李世民拍案而起,怒目圆睁,“你这个逆子!到了现在,你还敢在朕面前摆你太子的架子?!”
“跪?”
李承干轻笑一声,放下了手,“父皇,儿臣这双腿瘸了三年,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太医说了,这刚好的腿要多站站,跪多了容易血液不循环,到时候再瘸了,父皇岂不是又要伤心?”
“你——!”
李世民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儿子,今天竟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甚至敢拿那条瘸腿来挤兑他。
“好!好得很!”
李世民怒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著李承干,“朕看你是真的疯了!朕问你,你为何要闯入魏王府?为何要当众行凶?那可是你的亲弟弟!你竟然你竟然打断了他的腿?!”
“畜生!你简直就是个畜生!”
“你怎么下得去手?!”
帝王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面对这雷霆之怒,李承干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还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的不是皇帝的怒斥,而是街边大妈的唠叨。
“父皇,您这话儿臣就不爱听了。”
李承干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耳屎,一脸无辜地看着李世民,“什么叫畜生?儿臣是畜生,那父皇您是什么?这骂人可不兴连自己都骂进去啊。”
“放肆!!!”
李世民抓起手边的白玉镇纸就砸了过去。
“呼——”
镇纸带着风声飞来。
李承干头微微一偏,那镇纸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啪”的一声砸在身后的柱子上,摔得粉碎。
“父皇息怒,气大伤身。”
李承干拍了拍胸口,一副受惊的样子,但眼底却没有半点惊慌,“儿臣这么做,可全是为了二弟好,更是在践行圣人的教诲,是在尽孝啊!”
“尽孝?”
李世民觉得自己快要脑溢血了。
打断亲弟弟的腿叫尽孝?这特么是什么混账逻辑?
“你给朕说清楚!”李世民咬著牙,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就废了你!把你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父皇,您这就不讲道理了。”
李承干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一脸诚恳地开始胡说八道。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父皇您想啊,二弟他身为亲王,按理说早就该去封地之国了。可他赖在京城不走,整天这儿跑那儿跑,今天去文学馆搞搞诗会,明天去大臣家里喝喝小酒,甚至还琢磨著往东宫里安插人手。”
李承干摊开双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多危险啊!这多让父皇您操心啊!”
“二弟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到处乱跑,这不就是不孝吗?”
李世民愣住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歪理给整懵了。
“所以”李承干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声音陡然变得理直气壮,“儿臣作为长兄,既然看到了弟弟不孝,自然要帮他改正。”
“怎么改呢?”
“当然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李承干指了指自己的腿,又做了一个挥砍的手势。
“只要打断了他的腿,他就跑不了了。跑不了,自然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待在父皇您的膝下尽孝了。”
“这就是‘不远游’的真正含义啊!”
“父皇,您说儿臣这是不是大孝?是不是为了二弟好?”
大殿内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太监们已经快要吓晕过去了。他们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清新脱俗、如此丧心病狂的解释。
这哪里是解释?
这分明就是把孔圣人的棺材板掀开,把里面的骨灰扬了,然后再在上面蹦迪!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李承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词来反驳。
这逻辑竟然在某种诡异的层面上,是自洽的?
不!不对!
这是诡辩!这是赤裸裸的诡辩!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愤怒感,瞬间冲垮了李世民的理智堤坝。他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满脸“求表扬”表情的逆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混账!混账东西!”
李世民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抓起桌案上那摞厚厚的奏折,像是发泄一般,劈头盖脸地朝着李承干砸了过去。
“啪!啪!啪!”
奏折漫天飞舞,如同雪花般落在李承干的身上、脚下。
“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的孝道?!”
李世民指著李承干,手指剧烈颤抖,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你这是在把朕当傻子耍吗?!”
“玄武门!你是不是还想跟朕提玄武门?!”
“朕看你不是想尽孝,你是想气死朕,好早点坐上这把龙椅!”
面对暴怒的皇帝,漫天的奏折。
李承干不闪不避。
任由那些奏折砸在身上,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
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冷漠。
“父皇,您言重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李世民的咆哮。
“龙椅太硬,儿臣坐不惯。”
“儿臣只是想告诉父皇,既然这规矩大家都守不住,那就别怪儿臣掀桌子。”
“今天的魏王府只是个开始。”
李承干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那双喷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儿臣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
“这大唐的道理,就得按儿臣的方式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