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那个古老的机械音刚落,地下空间骤然被刺眼的蓝光吞没。不是现代电灯那种冷白,而是如深海般幽邃、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蓝。沈清辞被顾妟拽着冲上螺旋石阶,只觉得背后涌来的光如潮水,几乎要将她吞噬。
“别回头看!”顾妟吼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石阶在震动,细碎的石屑从头顶洒落。沈清辞能听到身后混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周文渊、林书音、小吴、老马、阿峰,所有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中逃命。
下方传来金属摩擦和巨石移动的轰鸣,夹杂着某种低频率的嗡鸣,震得人胸口发闷。沈清辞脑海中闪过先祖陆明远骸骨前的那行血字:“后来者,止步”。那不是警告,而是最后的劝阻。他们终究还是触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螺旋石阶似乎永无止境。沈清辞的腿像灌了铅,肺部因缺氧而灼痛,但求生本能驱使着她一步不停地向上攀爬。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月光——那是观星台石室的入口。
顾妟第一个冲进石室,转身将沈清辞拉上来。紧接着,林书音、小吴、老马也踉跄着爬出洞口,周文渊和阿峰落在最后。
“封住入口!”周文渊刚踏上石室地面就嘶声喊道。
阿峰和老马试图推动那块滑开的石门,但石门太重,加上下方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两人使尽全力也只能让石门移动分毫。
“帮忙!”顾妟冲上去,沈清辞和林书音也加入。五个人合力,终于让石门缓缓滑回原位。就在石门即将闭合的瞬间,一道蓝光从缝隙中射出,击中了石室顶壁,碎石纷落。
石门彻底闭合,将地下空间的恐怖隔绝。但震动并未停止,整个石室乃至上方的山体都在摇晃。灰尘弥漫,手电筒光束在尘埃中交错。
“出去!这里要塌了!”老马喊道。
众人冲向通往地面的石阶通道。这次是向上,比向下更耗体力。沈清辞感到双腿发软,但她咬牙坚持。顾妟紧紧握着她的手,半拉半扶地带她向上。
通道在震动中发出不祥的呻吟,岩壁出现裂缝。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头顶落下,擦着沈清辞的肩膀砸在地上。她闷哼一声,但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前方出现了夜空和星光。出口!众人争先恐后地爬出地面,跌倒在岩壁外的草地上,大口喘息。
地下传来的轰鸣声更大了,整片山谷都在颤抖。沈清辞撑起身子,看到他们刚刚出来的那个入口——岩壁上的方形开口——正不断涌出蓝光,光芒中夹杂着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般在空中扭动、重组。
“那是什么?”小吴惊骇地问,手中的相机因颤抖而无法对焦。
没有人能回答。古代星象司的秘密技术,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周文渊虽然也惊魂未定,但眼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看着那些符文,喃喃道:“这就是‘时光之眼’的力量?还是它的防御系统?”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蓝光突然收敛,所有符文如百川归海般缩回入口。震动也骤然停止,山谷恢复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比刚才的剧烈震动更让人不安。
“怎么回事?”林书音不安地问。
沈清辞盯着那个漆黑的入口,一种本能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快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她的话音刚落,地面再次震动。但这次不是摇晃,而是某种有规律的脉动——咚,咚,咚,像是巨大心脏的搏动。每一次脉动,地面就向上拱起一点。
“地下有东西要出来了!”顾妟大喊,“跑!往营地反方向跑!”
众人惊醒,拼命向山谷外奔跑。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们刚离开的那片地面,开始如水面般起伏,岩石崩裂,泥土翻涌。
然后,它出现了。
不是实体,而是一团扭曲的光影,从地底升起。光影呈球形,直径约三米,表面不断流动着星河般的图案,内部则有闪电状的流光窜动。它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空气的涟漪。
那东西散发着无法言喻的压迫感,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有意识的存在。
“是‘时光之眼’?”小吴边跑边回头,差点绊倒。
“更像是它的守护灵。”林书音气喘吁吁地说,“古代信仰中,重要器物有时会被赋予‘器灵’。”
器灵?沈清辞想起前世听过的传说。但眼前这东西,显然比传说中的器灵更……危险。
球形光影突然停止了旋转,表面流动的星河图案凝固了一瞬,然后——转向了他们逃跑的方向。
“它在锁定我们!”阿峰喊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别开枪!”沈清辞和顾妟同时喊道,但已经晚了。
阿峰扣动扳机,子弹射向光影。没有撞击声,子弹在接近光影表面约一米处就减速、分解,化为无数光点被吸入其中。而光影,似乎被激怒了。
它的表面亮起刺目的白光,一道光束从中射出,不是射向阿峰,而是射向众人前方五十米处的地面。
轰!
地面炸开一个直径两米的坑,碎石泥土飞溅。冲击波将跑在最前面的老马掀翻在地。
“它在阻止我们离开!”周文渊脸色煞白。
球形光影缓缓向他们飘来,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可阻挡的压迫感。众人被迫后退,但后方是山谷深处,无路可逃。
“分开跑!”顾妟当机立断,“它一次只能追一个方向!”
然而这个策略也失败了。当他们分散开时,球形光影表面分裂出数个小型光球,每个光球锁定一个人,从不同方向包抄。这些小型光球速度更快,灵活地在空中穿梭,将众人逼回原处。
“它在戏耍我们。”沈清辞感到一阵绝望。这东西显然有智能,而且远超过他们。
众人再次被逼到一起,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球形光影停在二十米外,缓缓旋转,仿佛在欣赏猎物的恐惧。
“想想办法!”小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祖陆明远设计了这一切,他既然预见到了三百年后的今天,就不可能只留下死路。一定有生机,只是他们还没找到。
她回想石碑上的记载,回想那三个钥匙孔,回想她脖子上的沙漏吊坠……
“三钥合一,才能安全启动装置。”她突然说,“我们触发了自毁序列,是因为三钥未齐。但如果现在能集齐三钥呢?会不会停止自毁?”
“怎么集齐?”周文渊急切地问,“我们根本没有钥匙!”
“我有‘时光之钥’。”沈清辞摘下项链,“我的吊坠,应该就是钥匙之一。而‘血脉之钥’——”她看向顾妟。
顾妟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的血?”
“碑文说‘血脉之钥’,可能就是指拥有特定血脉的人,或者……”沈清辞盯着顾妟,“你的血本身可能就是钥匙。”
顾妟毫不犹豫地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
“那‘星图之钥’呢?”林书音问。
沈清辞看向那个悬浮的光影,看着它表面流动的星河图案:“也许,星图就在它身上。”
这个猜测极其大胆,但眼下别无选择。球形光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图案流动加速,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去试试。”沈清辞握紧吊坠,向光影走去。
“清辞!”顾妟想拉住她,但她已经迈出了步子。
球形光影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仿佛在等待。沈清辞走到它面前十米处,停住脚步。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感受到那东西散发的能量场——不是热量,而是一种奇异的、让人心跳加速的脉动,仿佛时间本身在眼前具象化。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沙漏吊坠。吊坠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而球形光影表面的星河图案,似乎与吊坠产生了某种共鸣。
光影内部,一个星图缓缓浮现——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无数光点按照复杂的轨迹运行。这正是丝帛上缺失的那部分星图!
“星图之钥……”沈清辞喃喃道。钥匙不是实物,而是知识,是图案本身。
现在,三钥齐了:她的吊坠代表时光之钥,顾妟的血代表血脉之钥,光影展示的星图代表星图之钥。
但如何“使用”这些钥匙?
她回头看向顾妟,顾妟会意,走上前站在她身边,将流血的手掌举起。沈清辞也举起吊坠,同时努力记忆光影中流动的星图——那图案极其复杂,变化不定,几乎不可能完全记住。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顾妟手掌流出的血,没有滴落地面,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悬浮起来,化作血雾飘向光影。同时,沈清辞手中的吊坠发出柔和的黄光,那光芒与光影的蓝光交织。
光影表面的星图突然固化,不再流动,所有的光点排列成一个特定的图案——正是丝帛上那个三角形排列的三个钥匙孔图案。
然后,光影开始收缩,从直径三米缩小到一米,再缩小到半米……最终,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蓝色光球,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光球内部,可以看到微缩的星河运转,美得令人窒息。
沈清辞伸出手,光球缓缓飘落在她掌心。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奇妙的共鸣感,仿佛这东西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这就是……‘时光之眼’?”林书音难以置信地轻声说。
周文渊眼中闪过贪婪,但克制住了没有上前。他知道,这东西只认可沈清辞和顾妟。
沈清辞捧着光球,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信息——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理解。她明白了这是什么,明白了它的作用,也明白了如何使用它。
“它不是武器,也不是神器。”她缓缓说,“它是一个记录仪,一个观测站。它记录着特定时间点的‘时空印记’,可以用来观测历史片段,但不能改变历史。而且……每次使用都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顾妟问。
沈清辞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使用者的生命力。每一次启动,都会消耗使用者的寿命。陆明远先祖,就是因为过度使用它来观测未来,才英年早逝的。”
这个真相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此强大的能力,却需要以生命为代价,难怪陆明远要把它封存起来。
“现在怎么办?”老马问,警惕地看着沈清辞手中的光球。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顾妟。顾妟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们要毁了它。”沈清辞说。
“什么?!”周文渊失声叫道,“这是无价之宝!是人类历史的瑰宝!”
“也是危险的源头。”顾妟冷冷地说,“只要它存在,就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得到它。历史修正会,你们的研究会,未来可能还会有其他人。而它的使用代价,注定会让拥有它的人走向毁灭。”
林书音若有所思:“陆司正选择封存而不是销毁,是因为他预见到了今天?他知道三百年后,会有人来做出最终的决定?”
沈清辞看着手中的光球,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悲伤——那是陆明远先祖的意志,是守护历史的决心,也是等待解脱的期盼。
“他知道。”她轻声说,“所以他留下了三钥的线索,留下了警告。他希望后人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周文渊脸色变幻,显然在激烈挣扎。阿峰已经悄悄摸向手枪,但被老马用眼神制止了。小吴则完全被眼前的超自然现象震撼,呆立原地。
“怎么销毁?”顾妟问,“这种能量的造物,普通方法恐怕不行。”
沈清辞闭上眼睛,感受着光球传递给她的信息。片刻后,她睁开眼:“需要回到观星台,在满月之夜,将三钥的力量逆转输入。但这样做……”
“会怎样?”
“会释放所有储存的时空能量,可能引发小范围的时空震荡。”沈清辞说,“而且,我们两个作为钥匙的持有者,可能会受到冲击。”
“有生命危险吗?”
“不知道。”沈清辞诚实地说,“信息中没有提到。”
顾妟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面对。”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和犬吠声。几束强光刺破夜空,向山谷方向扫来。
“是陆叔叔的人?”沈清辞问。
顾妟皱眉:“不对,时间不对,他们应该在五公里外。而且来的车不止一辆。”
阿峰突然脸色一变:“是我联系的人。周老师,你不是说……”
周文渊脸色阴沉,没有回答。显然,他背着阿峰安排了另一队人。
“你想黑吃黑?”老马冷冷地看着周文渊。
“我只是做了必要的保险。”周文渊恢复了镇定,“沈小姐,顾先生,现在把‘时光之眼’交给我,我可以保证你们安全离开。否则,等我的团队到了,事情就不那么愉快了。”
沈清辞护住光球,顾妟挡在她身前。林书音犹豫了一下,站到了沈清辞这边。小吴不知所措,老马则退后几步,表示中立。
车灯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越野车的轮廓。三辆车,至少十几个人。
“你们走不掉的。”周文渊说,“把东西给我,我承诺,研究结果会与你们共享。”
沈清辞摇头:“你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这不是用来研究的玩具,这是责任,是负担。而你,没有资格承担它。”
第一辆越野车已经驶入山谷,刺眼的远光灯照得人睁不开眼。车门打开,七八个手持器械的人跳下车,迅速向这边包抄过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疤,眼神凶悍。他扫视现场,目光落在沈清辞手中的光球上,咧嘴一笑:“周教授,东西拿到了?兄弟们可以收工了?”
周文渊点头:“拿到了。带他们走。”
光头壮汉一挥手,手下围了上来。
绝境之中,沈清辞突然感到手中的光球传来一阵剧烈的脉动。它变得滚烫,表面光芒大盛,内部的星河开始疯狂旋转。
“它……在吸收月光!”林书音惊呼。
抬头望去,夜空中的上弦月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明亮,月光如实质般倾泻而下,被光球贪婪地吸收。光球体积膨胀,从拳头大小涨到篮球大小,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它在自主充能!”沈清辞明白了,“月圆之夜还没到,但它感应到了危险,在强行吸收能量!”
“会怎样?”顾妟问。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好事!”
光头壮汉的手下已经逼近到十米内。其中一人举起麻醉枪,对准沈清辞。
就在这时,光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向上喷射,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光柱。光柱中,无数影像如走马灯般闪过——古代的城池、战场、宫廷、市井……历史的片段在其中流淌。
所有人为之震撼,连那些武装人员都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这奇景。
光柱持续了约十秒,然后骤然收缩,全部被吸回光球。光球再次缩小,变回拳头大小,但光芒更加凝实,表面流转的星河中,多了一些新的光点。
沈清辞感到一股信息涌入脑海。这次不是使用方法,而是一个坐标,一个时间,还有一个警告。
「昆仑之巅,天机将现,满月之时,终局之战。」
光球传达完信息后,光芒黯淡下来,变得如普通水晶般透明。它轻轻飘起,不是飞向任何人,而是缓缓飞向山谷深处,消失在夜色中。
“它……走了?”小吴喃喃道。
周文渊气急败坏:“追!它一定飞不远!”
但没有人动。经历了刚才的超自然景象,那些武装人员也心生畏惧。未知的力量,总是比已知的危险更可怕。
顾妟拉住沈清辞的手:“你看到了什么?”
沈清辞低声说:“它给了我一个地点和时间。它要去那里完成某种‘仪式’,而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出选择——是去阻止它,还是去帮助它。”
“什么选择?”
“它要去昆仑山的主峰,在下一次满月之夜,进行自我销毁。但那个过程需要守护者,否则可能失控。”沈清辞看着顾妟,“它选择了我作为守护者。而它刚才展示的历史影像,是在告诉我,如果不妥善处理,它内部储存的时空能量泄露,可能会造成现实世界的扭曲。”
远处传来更多的引擎声,这次是陆明川的人终于赶到了。两辆越野车冲进山谷,车未停稳,几个训练有素的人已经跳下车,迅速控制局面。
周文渊的人见状想要抵抗,但看到对方的人数、装备和气势,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陆明川从车上下来,扫视现场,目光最终落在沈清辞和顾妟身上:“你们没事吧?”
“没事。”顾妟回答,“但事情还没结束。”
陆明川皱眉:“什么意思?”
沈清辞看向光球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向夜空中那轮异常明亮的月亮:“它给了我们十五天时间。十五天后,满月之夜,我们要去昆仑山。那将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终的考验。”
夜风吹过山谷,带着祁连山深处的寒意。光球消失的方向,一道淡淡的蓝光在天际一闪而过,像是告别,又像是引领。
周文渊被陆明川的人控制住,但他眼中没有懊悔,只有狂热。他盯着沈清辞:“你们会去的,对吗?去见证历史的终结,或者说——新的开始。”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顾妟的手,看向远方连绵的雪山。
十五天。昆仑之巅。满月之夜。
一个跨越三百年的故事,即将迎来它的终章。
而她和顾妟,注定要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夜色深沉,星辰闪烁。在那无人可见的深空中,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等待着最后的召唤。
时间,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