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苏州还在沉睡中,沈清辞和顾妟已经拖着行李走出小院。巷子里路灯未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明川安排的黑色商务车已在巷口等候,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去机场的路上,沈清辞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这座她生活了数月的江南古城,已给了她难得的安宁。而今,她又要踏上充满未知的旅途。
“紧张吗?”顾妟握住她的手。
沈清辞点头:“有点。林书音的警告一直在脑海里打转。如果周文渊真如她所说,那这次进山……”
“所以我们要更加谨慎。”顾妟压低声音,“陆叔叔安排的人会跟在后面,到了张掖,他们会伪装成地质考察队,和我们保持五公里距离。卫星定位器我已经藏在背包夹层里了。”
沈清辞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吊坠内部是一个微型紧急求救装置,按下后会同时发送位置信号和求救信息给陆明川。
一切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飞机在上午八点起飞,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降落在张掖甘州机场。西北的天气与江南截然不同,刚出舱门,干燥而略带寒意的风就扑面而来。天空湛蓝高远,远山在视野尽头勾勒出苍凉的轮廓。
周文渊的团队已经在到达厅等候。除了他本人和林书音,还有三个男人: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被介绍为向导老马;一个戴着眼镜、背着各种仪器的年轻人,是地质专家小吴;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高个男子,周文渊只简单称他为“阿峰”,负责安全和装备。
“欢迎来到张掖。”周文渊笑容满面,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两人携带的背包上多停留了几秒,“吃过午饭我们就出发,争取天黑前抵达山脚营地。”
午饭是在机场附近的一家当地餐馆吃的,手抓羊肉、大盘鸡、拉条子,味道浓郁粗犷。席间,周文渊详细介绍了进山计划。
“根据你们提供的星图和我们之前的地勘数据,我们锁定了三个可能的位置。”他在餐桌上摊开地图,用筷子指着三个标记点,“a点在这里,b点在这里,c点最偏远,但地形特征与星图符号最吻合。”
顾妟仔细查看地图:“这三个点之间的距离?”
“a和b相距约八公里,b和c相距十五公里,a和c最远,超过二十公里。”向导老马开口了,声音沙哑,“山路难走,特别是c点附近,有一段悬崖路,这个季节可能还有积雪。”
“现在是十月底,祁连山海拔三千米以上已经入冬了。”小吴推了推眼镜,“我查了最近的气象数据,未来三天天气尚可,但四天后可能有降雪。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探查并下山。”
时间窗口很紧。沈清辞心中计算着,如果每个点需要一天探查,那至少需要三天,再加上往返时间,刚好卡在降雪前夜。
“我们优先探查哪个点?”她问。
周文渊看向她:“这就要请教你们了。星图是否有提示探查的顺序?”
沈清辞与顾妟对视一眼,顾妟谨慎地回答:“星图确实有序列,但需要到现场比对地形才能确认。我们建议先到b点,那里居中,可以作为临时营地,再向a、c两点辐射探查。”
这个方案得到了认同。饭后,一行人分乘两辆越野车出发。老马和阿峰开一辆车在前面带路,周文渊、林书音、小吴和沈清辞、顾妟坐另一辆。
车子驶离城区,沿着国道向祁连山方向开去。窗外景色逐渐荒凉,从农田到戈壁,再到连绵的山峦。远山覆着白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途中,林书音几次欲言又止,但当沈清辞看向她时,她又移开了目光。这种微妙的气氛让沈清辞更加警惕。
下午三点,车子离开公路,驶上一条颠簸的土路。又过了一个小时,前方已无路可走,众人下车,开始徒步。
老马和阿峰从车上卸下装备:帐篷、睡袋、食物、水,还有各种专业工具——地质锤、罗盘、金属探测器,甚至有一台小型地面穿透雷达。
“这些都是必要的。”见沈清辞和顾妟看着那些设备,周文渊解释道,“星象司的遗址可能深埋地下,我们需要这些工具来定位。”
每个人分到了约十五公斤的负重。沈清辞试了试背包,比她想象中沉重,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顾妟想帮她分担一些,被她婉拒了——她不想显得太弱势。
队伍在老马的带领下向山里进发。起初还有牧羊人踩出的小径,越往里走,路越难辨认。枯黄的草甸、裸露的岩石、偶尔掠过天际的鹰隼,构成了一幅苍劲的画卷。
海拔逐渐升高,空气变得稀薄。沈清辞感到呼吸有些急促,但她努力调整步伐和节奏。前世的她虽然养在深闺,但也曾随父亲登山祭祖,懂得如何在高海拔地区行走。
“沈小姐体力不错。”老马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多城里人来这儿,走不了几步就喘得不行。”
“小时候练过。”沈清辞简单回答。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b点附近的一处山谷。这里地势相对平坦,背风,还有一条小溪流过,是理想的扎营地。
众人分工合作搭建帐篷。沈清辞和顾妟被分配和周文渊、林书音一起准备晚饭——主要是加热预制食品和烧水。阿峰和老马则去周边探查地形,小吴开始组装他的探测设备。
趁着烧水的间隙,林书音终于找到了和沈清辞单独说话的机会。
“今晚轮值守夜,周老师安排的是阿峰和老马。”林书音一边撕开食品包装袋,一边低声说,“但你要小心阿峰,他……不是普通的安全员。”
沈清辞添了根柴火:“什么意思?”
“我偷听过周老师和阿峰的通话。”林书音声音压得更低,“阿峰在联系一队人,可能今晚或明晚就会跟上来。周老师想独吞发现,如果真找到‘时光之眼’,他可能不会按约定和你们分享。”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清辞盯着她。
林书音苦笑:“因为我也被骗了。我加入这个研究,是为了学术,不是为了……掠夺。而且,我怀疑周老师的真实目的,可能比学术研究危险得多。”
水烧开了,蒸汽升腾。周文渊拿着水壶走过来,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晚饭后,天色完全暗下来。祁连山的夜空繁星密布,银河清晰可见,仿佛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没有光污染,这里的星空震撼得令人窒息。
小吴已经组装好设备,开始扫描附近区域。地面穿透雷达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清晰。
“有发现!”半小时后,小吴兴奋地喊道,“地下约十米处,有规则的几何结构,像是……建筑!”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屏幕上,一个明显的长方形结构隐藏在岩层之下,长度约三十米,宽度十五米左右。
“和星图对照!”周文渊急切地说。
顾妟从背包中取出星图的照片,在灯光下仔细比对。沈清辞站在他身边,指向星图上的一个符号:“看这里,这个标记对应的是‘地宫入口’,而它在星图上的位置——”
她抬头看向四周,指向山谷北侧的一处岩壁:“应该在那里。”
众人打起手电筒走向岩壁。岩壁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小吴用地质锤敲击了几下,声音沉闷,说明后面是实心的。
“用雷达扫描这个区域。”周文渊命令。
小吴调整设备方向,对岩壁进行扫描。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岩壁后方约两米处,有一个狭窄的通道,斜向下延伸,正好通向地下建筑的位置。
“入口被封死了。”老马摸了摸岩壁,“需要爆破吗?”
“不行。”顾妟立即反对,“爆破可能损坏内部结构,也可能引发塌方。星象司既然设计了这样的入口,一定有开启的机关。”
他再次查看星图,沈清辞也凑近细看。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星图边缘的一行小字——之前他们以为那是装饰花纹,现在在手电筒光下,能辨认出是古文字:
「月满中天,星移斗转,地门自开。」
“需要等到月圆之夜,而且要有特定的星象。”沈清辞翻译道,“但今天不是满月。”
周文渊看了看手表上的月历:“下一次满月是七天后,我们等不了那么久。而且按照天气预报,四天后就会下雪。”
气氛陷入僵局。如果等满月,可能被困山中;如果不等,又无法打开入口。
就在这时,林书音忽然说:“不一定需要真正的满月。古人观星,有时会使用‘镜月之法’——用镜面反射月光,模拟满月效果。如果能在特定的角度,用足够强的光源照射岩壁上的某个点,也许能触发机关。”
这个想法让众人重新燃起希望。小吴立即从装备中找出几面信号镜和强光手电。顾妟和沈清辞则根据星图计算可能的反射角度和照射点。
经过半小时的计算和试验,他们确定了三个可能的点。阿峰身手敏捷地爬上岩壁,在老马的指导下,在三个位置分别安装了小型反光片。
“现在需要月光。”周文渊看向天空。月亮还未升至中天,是一轮上弦月,光芒清冷。
众人等待。山风渐起,寒意袭来。沈清辞裹紧了外套,顾妟将一条毯子披在她肩上。
晚上十一点,月亮升到合适的位置。小吴调整强光手电的角度,让光线通过岩壁上的反光片,聚焦在岩壁中央的一点。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就在众人开始失望时,岩壁突然发出了低沉的摩擦声——像是巨石在移动。
“退后!”老马喊道。
众人迅速后退。只见岩壁中央,一块约一米见方的石板缓缓向内凹陷,然后滑向一侧,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陈腐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带着泥土和岩石的味道。
手电筒光柱照进去,可以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找到了……”周文渊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阿峰第一个上前,用手电筒仔细照射入口内部,又扔进去一根荧光棒。荧光棒滚下石阶,照亮了大约十米深的通道,没有异常。
“我先下。”阿峰说着,已经踏上了石阶。他的脚步很轻,但石阶上还是扬起了灰尘。
老马紧随其后,然后是周文渊、小吴。林书音看向沈清辞和顾妟:“你们要下去吗?”
顾妟看向沈清辞,沈清辞点头。千年的秘密就在脚下,她不能退缩。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凿得不太规整,显然不是为舒适行走设计的。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有开凿的痕迹,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号。
向下走了约二十米,通道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个石室。石室不大,约三十平方米,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手电筒光聚焦在石碑上。石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文字,最上方是三个大字:「观星台」
沈清辞走近细看,辨认着文字内容:“此台建于晏德三年,司天监测星象、修订历法之所。晏德十七年,改属星象司,增建地下秘库……”
她继续往下读,脸色逐渐变化。顾妟注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这里记载,”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晏德十七年,星象司观测到‘天象异动,星轨偏移’,预测‘三百年后,时空裂隙,有客自远方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三百年后——那不就是现在?
“继续。”周文渊催促,眼睛死死盯着石碑。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继续翻译:“司正陆明远——等等,陆明远?这是我曾祖父的名字!”
她震惊地看向顾妟。陆明远是陆家的先祖,曾任大晏朝礼部尚书,但史书记载中从未提及他与星象司有关。
“碑文说,”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明远时任星象司司正,观测到异常天象后,启动了一项秘密计划,名为‘时光锚点’。他在此建造了一个装置,用以……稳定时空流,防止历史被篡改。”
“那装置就是‘时光之眼’?”小吴问。
“碑文没有明确说。”沈清辞继续往下读,“但记载了装置的启动条件:需三钥合一,于满月之夜,在观星台顶,按照特定星图排列……”
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周文渊追问。
沈清辞抬头,脸色苍白:“碑文最后说,如果装置落入心术不正者手中,可能会被用于……撕裂时空,造成不可预知的灾难。因此,陆明远在装置上设置了自毁机关,一旦检测到不当操作,就会启动。”
石室里一片死寂。手电筒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自毁机关……”周文渊喃喃道,“那装置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一定。”林书音忽然说,“碑文说的是‘可能启动’,不是‘必定启动’。而且,既然陆司正预见到了三百年后的今天,他应该会考虑到各种情况。也许,自毁机关只针对某些特定操作?”
这个分析让众人重新燃起希望。但沈清辞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如果她的先祖真的预见到了今天,那他现在经历的这一切,是否也在先祖的计算之中?
“继续前进。”周文渊说,“既然有观星台,就一定有通往地下的路。”
他们在石室里仔细搜索,最终在石碑后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拉环。拉动拉环,地面的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了向下的螺旋石阶。
这一次,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有了明显的装饰——雕刻着星图、云纹,还有各种天文仪器的图案。显然,这才是真正通往星象司核心区域的路。
向下走了约五十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高约十米,面积超过五百平方米。空间中央,是一个石制的平台,平台上摆放着各种古代天文仪器:浑天仪、简仪、仰仪……虽然布满灰尘,但保存完好。
而在平台正中央,有一个石制的基座,基座上空空如也。
“这里应该就是放置‘时光之眼’的地方。”小吴兴奋地开始拍照记录。
周文渊快步走向基座,仔细查看。基座表面刻着复杂的星图和文字,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周围有三个小孔,排列成三角形。
“三钥孔。”顾妟低声说。
沈清辞也看到了。三个小孔的形状各不相同:一个像水滴,一个像星星,一个像沙漏——分别对应血脉之钥、星图之钥、时光之钥。
“可是钥匙是什么?”老马问,“实物钥匙?还是象征性的?”
沈清辞盯着那个沙漏形状的孔,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条项链——吊坠的形状,正是一个微型的沙漏。
这个项链是她重生后一直戴着的,是前世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从未想过,它可能有什么特殊意义。
她走近基座,犹豫着是否要将吊坠放入空中。
就在这时,阿峰突然举起手电筒,照向空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东西!”
光柱移过去,照出了角落里的一具骸骨。
骸骨靠在墙边,身上穿着已经腐朽的古代官服,手中握着一个卷轴。骸骨前方地面上,用血写着几个大字——那血已经干涸发黑,但字迹依然清晰:
「后来者,止步」
骸骨、血书、空荡荡的基座……这一切构成了一个诡异的画面。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突然明白,这具骸骨,很可能就是她的先祖陆明远。而他用自己的生命,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周文渊却无视警告,走向骸骨,试图取下那个卷轴。
“不要!”沈清辞喊道。
但已经晚了。周文渊的手指刚碰到卷轴,整个地下空间突然震动起来。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仪器发出嘎吱的声响。
“怎么回事?”小吴惊慌地问。
震动越来越剧烈。沈清辞看到,基座上的三个钥匙孔开始发出微光,而平台周围的几根石柱上,古老的符文依次亮起。
一个低沉而古老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三钥未齐,强行触动,自毁序列……启动。」
「倒计时:十、九、八……」
“快跑!”顾妟抓住沈清辞的手,冲向来的方向。
众人慌乱地奔向螺旋石阶。沈清辞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平台中央的基座开始下沉,而那些天文仪器则缓缓移动,排列成一个奇特的阵型。
某种古老的装置正在苏醒——不是“时光之眼”,而是它的守护系统。
而他们,无意中触发了最危险的机关。
倒计时还在继续。
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