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公寓客厅，沈清辞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父亲留下的日记和她从密室带回的几件文物。
那是一卷南北朝时期的《金刚经》抄本，用的是当时罕见的金粉书写，虽然历经三百年，墨迹依然清晰，金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还有一尊巴掌大小的玉雕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背后刻着沈家的徽记和一行小字：“晏德九年，沈氏供奉”。
这两件都是佛教圣物，作为捐赠给栖霞寺的礼物，再合适不过。
但问题在于如何解释它们的来源。一个海市豪门二小姐，怎么可能拥有三百年前的古董？而且这两件东西一旦公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出自沈家——那个在大晏朝被满门抄斩的沈家。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经卷边缘，纸张已经泛黄发脆，需要极其小心地处理。她的目光落在日记的某一页，那里记载着父亲如何从一位高僧手中获得这卷经书，原本是打算在沈家祠堂建一座佛堂供奉的。
然而沈家没有等到建佛堂的那一天。
手机震动，是顾妟发来的消息：「周慕婉答应了，但她想先看看东西。今天下午两点，慕婉轩。」
沈清辞回复：「好。」
她将文物小心收好，然后开始准备下午的说辞。周慕婉是个聪明人，想骗过她不容易，但也不能完全说实话。沈清辞需要编织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既能让周慕婉信服，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正午时分，门铃响起。沈清辞通过猫眼看到是顾妟，手里提着午餐。
“猜到你会忘记吃饭。”他进门后很自然地将餐盒放在餐桌上，“边吃边聊。”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顾妟带来的是一份营养均衡的便当，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周慕婉那边，我试探过了。”顾妟边打开餐盒边说，“她愿意帮忙，但提出了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捐赠要以‘慕婉轩’的名义进行，文物算是她‘发现’并‘收购’的，然后由她转赠给栖霞寺。这样既能解释来源，也能提高捐赠的影响力。”
沈清辞点头：“可以理解。那第二呢？”
顾妟看着她：“第二，她想知道这两件文物的真实来历。她说，如果她要用自己的信誉和‘慕婉轩’的名义做事，必须知道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这正是最难的部分。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需要和你商量。”顾妟坦诚道，“清辞，周慕婉这个人，我看不透。她表面温婉，但内心坚韧，而且对真相有执念。如果我们要和她深入合作，也许……需要透露一些信息。”
沈清辞沉默地吃着饭，脑海中飞快权衡。周慕婉已经知道不少——她知道沈家的事，知道周家与沈家的渊源，甚至可能猜到她与沈家的关系。再隐瞒下去，反而可能破坏合作。
但也不能全盘托出。她的穿越身份，是她最后的底牌。
“我会告诉她一部分。”沈清辞终于开口，“就说我母亲姓沈，是沈家旁支的后人，这些是家传之物。我这次寻找沈家真相，是为了完成母亲遗愿。”
“这个说法可以。”顾妟赞同，“但周慕婉可能会追问更多细节。”
“那就给她一些细节。”沈清辞的眼神冷静，“真话里掺着假话，才最难分辨。我会告诉她一些沈家的真实情况，但避开关键部分。”
午餐后，两人带着文物出发前往苏城。这次没有选择晚上，而是光明正大地在下午前往。顾妟安排了安保，但都是暗中的，明面上只有他们两人。
再次来到慕婉轩，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店里已经修缮完毕，被破坏的展柜换成了新的，仿佛那夜的惊魂从未发生。但沈清辞注意到，门口多了一套更先进的安保系统。
周慕婉在二楼茶室等候，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更轻便的创可贴。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旗袍，外罩白色开衫，气质温婉依旧，但眼神中多了一丝锐利。
“沈小姐，顾先生，请坐。”她示意两人坐下，目光落在沈清辞带来的锦盒上，“这就是要捐赠的文物？”
沈清辞打开锦盒，小心地取出《金刚经》抄本和玉观音像，放在茶桌上。
周慕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极其专业地开始检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是……南北朝晚期的抄本。”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看这纸，看这墨，看这金粉的纯度……天啊，保存得太好了。”
她又拿起玉观音像，对着灯光细看：“和田白玉，唐代工艺，但背后的刻字是大晏朝的年份和沈家徽记。这应该是沈家后人重刻的供奉物。”
检查了近二十分钟，周慕婉才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两件都是国宝级的文物。”她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沈小姐，你真的要捐赠出去？它们的价值，足够你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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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属于我。”沈清辞平静地说，“它们属于历史，属于佛门。捐赠给栖霞寺，是让它们回到该在的地方。”
周慕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它们的真实来历了吗？作为捐赠的中介，我需要知道足够的信息，才能和寺院方沟通。”
沈清辞和顾妟对视一眼，然后缓缓开口：“我母亲姓沈，是沈家旁支的后人。这些是沈家祖传之物，由母亲临终前交给我。她告诉我，沈家是被冤枉的，希望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她顿了顿，观察周慕婉的表情：“我调查沈家的事，既是为了完成母亲遗愿，也是为了弄清楚，周家和沈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慕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看着沈清辞，眼神深邃，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灵魂深处。
“沈小姐，”她终于开口，“你母亲有没有告诉你，她是沈家哪一支的后人？沈家在大晏朝被满门抄斩，按理说应该没有直系后人了。”
这个问题很犀利。沈清辞面不改色：“母亲说是远房旁支，在沈家案发前就分家出去了，所以逃过一劫。具体是哪一支，她没有细说，只说祖籍金陵。”
“金陵……”周慕婉重复着这个词，“沈家的祖宅确实在金陵。那你这次要去栖霞寺，是为了寻根吗？”
“是，也不全是。”沈清辞坦诚道，“我查到一些线索，沈家可能还有重要文献藏在栖霞寺。如果能找到，也许能揭开当年的真相。”
茶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苏河水缓缓流淌，游船上的歌声隐约传来。周慕婉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好，我帮你。”
沈清辞心中一松，但周慕婉接下来的话让她再次警惕起来。
“但我要和你一起去栖霞寺。”周慕婉语气坚定，“捐赠事宜需要我亲自处理，而且我对佛教文物有研究，能帮你判断找到的东西是否有价值。”
这个要求出乎意料。沈清辞看向顾妟，见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立即答应。
“周小姐，这可能会很危险。”沈清辞说，“上次在慕婉轩的袭击，目标明显是我。如果你和我一起行动，可能会连累你。”
周慕婉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释然：“沈小姐，从我把沈家钥匙交给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卷进来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周家欠沈家的，总要有人来还。如果我能帮你找到真相，也算是对先祖罪孽的一点弥补。”
她的眼神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沈清辞忽然意识到，对于周慕婉来说，帮助沈家后人，也许也是一种自我救赎。
“我需要和顾先生商量一下。”沈清辞没有立即答应。
“当然。”周慕婉点头，“不过时间不多了。栖霞寺下个月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法会，届时各方信众和媒体都会到场，是最好的捐赠时机。如果错过，可能要再等半年。”
“下个月什么时候？”
“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周慕婉说，“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时间紧迫。
离开慕婉轩时，天色已近黄昏。沈清辞和顾妟坐进车里，都没有立刻说话。
“你怎么看？”最后还是顾妟先开口。
“周慕婉是真心想帮忙。”沈清辞沉思道，“但她的参与会增加变数。而且我总觉得，她还有一些话没说。”
“关于周家的？”
“嗯。”沈清辞点头，“她提到周家欠沈家的，但没说具体欠什么。周喆陷害沈家是事实，但三百年过去了，周家后人没必要这么执着于还债，除非……”
她看向顾妟：“除非周家也因为这个秘密，付出了我们不知道的代价。”
顾妟启动车子，缓缓驶入暮色中的街道：“需要查一查周家这几代人的情况。也许能找到线索。”
车子驶上高速时，沈清辞的手机收到一条新信息。不是那个神秘号码，而是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
「沈小姐，你要找的第三处证据，不在栖霞寺地宫。那是陷阱。真正的证据在金陵，但不是寺院。」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回拨过去，但电话已经关机。
“怎么了？”顾妟问。
沈清辞将手机递给他看。顾妟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是警告，但这次的说法不一样。之前说栖霞寺危险，现在直接说是陷阱。该相信哪一边？”
沈清辞盯着那条信息，脑海中飞速运转。如果栖霞寺真的是陷阱，那么会是谁设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这不是陷阱，那么这条信息又是谁发的？目的是什么？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仿佛站在迷雾之中，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她最终说，“在去金陵之前，我要先查清楚两件事：第一，这条信息的来源；第二，周家这三百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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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妟点头：“我来查第一条。周家的事，也许可以问问周慕婉——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回到海市时，已是晚上八点。沈清辞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周家的历史。
公开资料有限，周家作为低调的古老家族，很少出现在媒体报道中。但沈清辞换了个思路，开始搜索与周家有关的历史事件、慈善捐赠、以及家族成员的公开活动。
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在周家的历代记录中，几乎每一代都有成员早逝或遭遇意外。周喆的曾孙三十岁坠马身亡，玄孙四十岁突发疾病去世，第六代家主五十岁中风瘫痪……仿佛有一种诅咒笼罩着这个家族。
更奇怪的是，周家每一代都会将一部分财产捐赠给佛寺，尤其是栖霞寺。捐赠记录可以追溯到清初，持续至今。
周家在赎罪。这个念头突然闯入沈清辞的脑海。
如果周喆真的因为构陷沈家而内心不安，那么嘱咐后人行善赎罪是可能的。但什么样的罪孽，需要三百年不间断地赎还？
她继续深挖，在一个学术论文数据库中，找到了一篇关于江南世家婚姻网络的论文。其中提到了周家一个有趣的现象——从清中期开始，周家几乎不与官宦世家联姻，而是选择与书香门第或商贾之家结亲。
就好像在刻意避开权力中心。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周喆的恐惧、周家的赎罪行为、对权力的回避、以及周慕婉那种近乎赎罪的心态。
也许，周喆当年不仅陷害了沈家，还因为这件事，让整个周家付出了惨痛代价。而这个代价，可能与玉妃案、与那个失踪的皇子、与皇室血脉有关。
手机忽然响起，是顾妟打来的。
“查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条信息的发送地点，在金陵。而且发送时间很有意思——正好是我们离开慕婉轩的时候。”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发送者在金陵，却知道他们在苏城的谈话内容。
除非……对方一直在监听他们。
或者，周慕婉身边有对方的人。
窗外，夜色深重。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现代都市。三百年前的恩怨如同幽灵，穿越时空，缠绕着她的现在。
栖霞寺，到底是希望之地，还是绝望之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三百年前，沈家满门没有退路。
三百年后，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