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云境”,沈清辞坐在后座,周身散发着一种罕见的寒意。
周喆。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每重复一次,都带出更多前世的记忆碎片——刑部大堂的阴森,父亲在狱中受刑后的惨状,母亲绝望的哭泣,还有周喆那张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冷酷无情的脸。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周喆,是在御前对质时。那位刑部侍郎手捧罪证,言辞凿凿,将陆家所谓“谋反”的细节说得栩栩如生,仿佛亲眼所见。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她跪在殿下,抬头望去,只看见周喆低垂的眼睑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那是胜利者对将死之人的嘲弄。
三百年了,她以为那场冤案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却没想到,仇人的血脉竟延续至今,还握着她前世的遗物,向她发出邀请。
“沈总,直接回公司吗?”司机透过后视镜问道,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沉默。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前世已矣,今生方长。周家选择在这个时机出现,绝不只是为了“物归原主”这么简单。
“回公司。”她平静地说,声音已恢复往常的沉稳,“另外,通知项目部,下午两点我要听城东地块第二阶段方案的详细汇报。”
“是。”
工作是最好的镇定剂。回到沈氏集团,沈清辞立即投入了繁忙的事务中。她听取了三个部门的汇报,批阅了十几份文件,主持了一个紧急会议,将张宝山留下的几个问题项目做了重新部署。
所有见到她的人都惊讶于她的冷静与高效——刚刚经历董事会上的风波,又面临着家族内斗,这位年轻的二小姐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处理公务时思路清晰、决断果敢。
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她是在用忙碌来压制心中那团冰冷的怒火。
下午四点,顾妟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家的老宅在苏城,离海市大约两小时车程。”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上午十点出发,我们一起去。”
“你的行程能安排好吗?”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周家的事情优先级最高。”顾妟顿了顿,“而且,我不可能让你单独去。”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清辞心中微微一暖,那种独自面对千年恩怨的孤寂感,被这句话冲淡了些许。
“谢谢。”她轻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妟才继续道:“我让人查了周家老宅的布局。那是一座占地近十亩的园林式建筑,建于明末清初,但周家族谱记载,他们在那块土地上已经居住了超过四百年。”
四百年。正好能追溯到大晏朝。
“老宅分为前院、中庭、后园三部分,有大小房间六十余间,还有祠堂、藏书楼、观景台等附属建筑。”顾妟的声音冷静而专业,“见面地点定在中庭的‘听雨轩’,那是一个四面环水的独立水榭,只有一条九曲桥与岸相连。”
易守难攻,也易被监视。沈清辞立刻明白了这个地点的深意。
“周家现在的当家人叫周慕远,四十二岁,常年在海外,最近才突然回国。他父亲周老爷子还健在,但已经十年不问世事。”顾妟继续提供情报,“有趣的是,周家这一代除了周慕远,还有一个女儿叫周慕婉,二十八岁,一直在国内,经营着一家古董拍卖行。”
“古董拍卖行?”沈清辞捕捉到这个信息。
“对,‘慕婉轩’,在业内小有名气,专门经营高古玉器和书画。”顾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思索,“如果玉佩真在周家手中,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渠道获得的。”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沿:“周慕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你见过她?”顾妟问。
沈清辞在记忆里搜寻,突然灵光一现:“三年前,海市博物馆举办过一次唐宋玉器特展,当时有一个私人收藏展区,展品就来自‘慕婉轩’。如果我记得没错,当时接受采访的那位年轻女负责人,就叫周慕婉。”
那是个气质温婉、谈吐优雅的女人,在采访中对中国古代玉器文化如数家珍。沈清辞当时还在读高中,跟着学校去参观,对这个女人留下了印象。
“如果是她,那事情可能更复杂。”顾妟的声音低沉下来,“一个精通古玉的女人,拿到一枚刻有特殊纹样的古玉,不可能不好奇它的来历。周家选择现在拿出来,一定已经做足了功课。”
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周家很可能已经查到了玉佩与陆家的关联,甚至可能怀疑她的身份。这次会面,与其说是归还物品,不如说是一场试探。
“不管他们知道多少,玉佩我必须拿回来。”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顾妟沉稳的回应:“我会帮你。但我们需要做万全的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和顾妟都在为这次会面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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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妟调集了最可靠的安保团队,提前安排了人员以游客身份进入苏城,对周家老宅周边进行勘察。他还准备了一套最先进的微型通讯设备,确保两人在宅内随时能保持联系。
沈清辞则做了另一手准备。她翻遍了沈家的藏书,又通过顾妟的关系查阅了一些博物馆的非公开资料,将大晏朝陆家和周喆的史料尽可能收集齐全。
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周喆在陆家案发后第三年,就因“急病”去世,死时年仅四十五岁。官方记载语焉不详,但一些野史笔记中却提到,周喆死前曾“夜不能寐,常呼有鬼索命”。
是良心不安,还是真的遭到了报复?
沈清辞无从得知,但这个细节让她对周家产生了一丝更深的警惕——一个先祖可能因陆家之死而内心不安、最终早逝的家族,三百年后带着陆家女儿的遗物,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诡异的色彩。
会面前一天晚上,顾妟来到沈清辞的公寓。
这是沈清辞搬出沈家后自己租住的高级公寓,位于市中心,安保严密。顾妟是第一次来,他打量着简约而雅致的装修风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符合你的风格。”他说。
沈清辞为他泡了茶,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开着周家老宅的平面图和各种资料。
“这是我让人准备的。”顾妟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精致的胸针,一枚是简约的珍珠别针,一枚是深蓝色的宝石领针,“里面有微型摄像头和定位器,信号可以穿透老宅厚重的砖墙。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两只手表:“看起来是普通机械表,但表盘侧面有一个隐蔽按钮,按下去会发出求救信号,我的人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
沈清辞接过这些设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顾妟的准备细致到这种程度,说明他真正意识到了这次会面的危险性。
“谢谢。”她只能说这两个字。
“不用谢。”顾妟看着她,眼神认真,“清辞,明天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两点:第一,安全最重要,玉佩可以以后再想办法;第二,不要相信周家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沈清辞点点头,忽然问道:“顾妟,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只是因为那个梦吗?”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顾妟的帮助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商业合作伙伴、甚至一个朋友的范畴。他投入的时间、精力和资源,都说明他将这件事放在了极高的优先级。
顾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那个梦。”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是因为你。”
“我?”
“对。”顾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我见过太多人——商场上精于算计的,家族里汲汲营营的,圈子里虚与委蛇的。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像是经历过生死之后的通透,又像是背负着重担前行的坚韧。你看待问题的方式,处理危机的手段,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仪态……都让我觉得,你和我梦里的那个人,一定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而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顾妟转回视线,目光灼灼,“如果梦里那个人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有一枚那样的玉佩,那么帮助你就是我必须做的事。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解开我自己的谜题。”
这个回答坦率而真实。沈清辞能感觉到,顾妟没有说谎。他确实被那个梦困扰多年,也确实对她产生了超越常理的兴趣和信任。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明天的细节,直到晚上十点,顾妟才起身告辞。
送他到门口时,沈清辞忽然叫住他:“顾妟。”
他回头。
“如果……”沈清辞斟酌着用词,“如果明天的会面,让你知道了某些……超乎常理的事情,你会怎么想?”
顾妟深深地看着她,昏暗的走廊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夜。
“我这三十年来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缓缓说道,“就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无论明天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我都会试着去理解。”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个克制而充满支持意味的动作。
“好好休息,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沈清辞靠在门后,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明天。
明天她将踏入周家老宅,面对仇人之后,索回前世遗物。
而那个秘密——那个关于她究竟是谁的秘密——或许,也将随之揭开一角。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陆小姐,明日的玉兰,可还认得旧时颜色?」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小姐。
对方知道。周家果然知道她是谁。
不,更准确地说,他们知道这枚玉佩的主人姓陆。
那么,他们知道玉佩现在的主人,就是当年的沈清辞吗?
沈清辞握紧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这场跨越三百年的会面,从一开始,就比她想象的更加诡谲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