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后的第三天,沈清辞站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忙的海市。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光晕。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却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顾氏双子塔上。
三天来,集团内部暗流涌动。
张宝山被正式停职调查,审计部门在他的分管领域发现了更多问题线索。王美琳虽然还挂着董事头衔,但在董事会上的失态和涉嫌侵犯隐私的行为,让她声望大损,这几天称病在家,不敢露面。
沈清辞在顾妟的强势支持下,临时接管了张宝山留下的部分业务。她雷厉风行地推进与瑞科建材的合作,同时主动向相关部门报备了城东地块项目的环保预案,将林氏集团可能发难的所有漏洞一一堵死。
工作上的进展顺利,但她的心情却难以平静。
父亲沈弘毅……
想到这个名字,沈清辞抿紧了唇。她让助理委婉地询问过,父亲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你王阿姨说需要一些你的资料,说是要帮你安排更好的医生”,然后便再无下文。
被利用而不自知,或是明知被利用却选择沉默。无论哪种,都让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泛起细密的痛楚,也让来自古代的沈清辞更加清醒——在这个世界,她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顾氏大楼。
“沈总,”助理轻轻敲门进来,“顾氏集团的林特助来了,说顾总邀请您共进午餐,地点在‘云境’私房菜馆。”
沈清辞回过神,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准备一下就去。”
“云境”位于海市老城区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内,是会员制的高端私房菜馆,隐秘性极好。沈清辞在侍者引导下穿过曲径通幽的廊道,来到一处临水的包厢。
顾妟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少了些商界精英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随和。见到沈清辞,他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董事会后的事情处理得如何?”顾妟待她坐下,开口问道。
“基本稳住局面了。”沈清辞接过他递来的热毛巾,“张宝山留下的烂摊子不少,需要时间梳理。林氏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可能是在重新评估。”
顾妟点点头,侍着开始上菜。菜品精致,却都是清淡养胃的菜式,显然是特意安排的。
“周家那边,我让人查了。”顾妟等菜上齐,侍者退出包厢后,才切入正题,“这个家族非常低调,主要产业在海外,国内只通过几家离岸公司持有一些优质资产。他们与林氏的矛盾,源于二十年前一次海外矿产收购案,周家败北,损失不小。”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手中筷子却微微一顿。
顾妟继续道:“奇怪的是,周家虽然败给林氏,却从未公开报复,反而更加低调,几乎从国内商圈隐退。直到这次,突然主动联系我们。”
“他们想要什么?”沈清辞问出关键。
“暂时不清楚。”顾妟看着她,“但‘身世旧物’这个说法,我让人旁敲侧击问过,对方只说是一件传承多年的玉佩,上面刻有特殊的纹样,与沈家可能有关联。”
玉佩?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她赴死前,母亲悄悄塞给她的,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陆家的家族徽记——一枝半开的玉兰。那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也是她临死前握在手中的最后温暖。
难道……
不,不可能。那枚玉佩应该随她前世的尸身一起埋葬了,怎么可能流传至今?还落到周家手中?
“你似乎对这个很在意?”顾妟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波动。
沈清辞定了定神,放下筷子,直视顾妟的眼睛:“顾妟,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顾妟却并没有露出惊讶或嘲笑的表情。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有些事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从小就会反复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站在一株玉兰树下,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哭,很悲伤。”
沈清辞的呼吸几乎停滞。
玉兰树……玉佩……
“梦里的玉佩,是什么样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妟深深看了她一眼,从随身的钱包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素描纸,缓缓展开,推到她面前。
纸上用铅笔细致地画着一枚玉佩的图样:椭圆形的羊脂白玉,顶端穿孔系着流苏,正面刻着一枝半开的玉兰,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篆书“陆”字。
轰——
沈清辞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前世被白绫勒紧的窒息感仿佛再次袭来。
是那枚玉佩!母亲给她的那枚!
“这图样……”她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根据梦境画的。”顾妟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清辞,你第一次在宴会上行那个古礼时,我就觉得熟悉。后来每一次看到你沉思时的侧脸,你处理问题时的思维方式……都让我想起梦中的那个人。”
他倾身向前,声音低沉而认真:“告诉我,你和这枚玉佩,有什么关系?”
包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窗外的流水声潺潺,更衬得室内安静得可怕。
沈清辞的指尖抚过素描纸上的纹路,那些线条在她眼中渐渐模糊,与记忆深处那枚温润的玉佩重合。
要说吗?
说出自己来自另一个时空,是一缕千年孤魂?
说出自己背负着家族冤屈,死不瞑目?
说出这枚玉佩是她前世与亲人最后的牵绊?
理智告诉她,这个秘密太过惊世骇俗,一旦说出,后果难料。但情感上,看着眼前这个与她的前世今生都有着神秘联系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与探寻,她忽然不想再完全独自承担这一切。
“如果我说,”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慎重,“我梦到过自己戴着这枚玉佩,站在玉兰树下,等待一场无法逃脱的死亡……你信吗?”
顾妟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那里有深藏的痛楚,有历经沧桑的疲惫,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我信。”他终于说,“因为在我梦里,那株玉兰树下……有血迹。”
沈清辞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原来那份莫名的熟悉感,那份灵魂深处的共鸣,并非空穴来风。顾妟的梦境,竟然是她前生命中的画面。
“周家要归还的,很可能就是这枚玉佩。”顾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但他们怎么得到的?为什么现在拿出来?这些都是问题。”
沈清辞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与冷静:“所以,这个面,必须见。”
“但很危险。”顾妟皱眉,“周家在这个时机出现,绝不只是物归原主那么简单。我怀疑,他们知道些什么——关于你的,或许也关于我的梦。”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直面。”沈清辞的声音坚定起来,“如果这枚玉佩真的存在,那我必须拿回来。那是我……那是我很重要的东西。”
她没有说“前世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但顾妟似乎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好。”他不再劝阻,“我会安排见面,但必须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而且,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周家说什么,拿出什么,都不要单独行动,不要隐瞒我任何信息。”顾妟的眼神异常严肃,“这件事牵扯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我们一起面对。”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中的担忧与保护欲如此真切。这一刻,契约、利益、算计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两个被无形丝线缠绕在一起的人,共同面对未知的迷雾。
“我答应你。”她说。
午餐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离开“云境”时,顾妟忽然叫住她。
“清辞,”他站在廊下,秋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无论你的过去是什么,现在的你,是沈清辞,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
沈清辞回望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坐进车里,她拿出手机,看着顾妟发来的消息:「周家回复,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他们坚持要在周家的老宅。我同意了,但会做周全安排。」
老宅……
沈清辞靠向椅背,脑海中浮现出周家资料中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江南园林式宅院,粉墙黛瓦,庭院深深。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资料中的另一条信息:周家祖上,在大晏朝曾官至刑部侍郎,姓周名喆。
周喆。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最黑暗的匣子。
当年主审陆家谋反案,在狱中对她父亲严刑逼供,最终在定罪文书上签下大名的,正是刑部侍郎——周喆。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沈清辞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三百年前的仇人之后,拿着她前世的遗物,邀她入老宅相见。
这哪里是物归原主?
这分明是一场……跨越时空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