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来的餐食尚有余温,香气袅袅,但沈清辞的注意力已全然不在口腹之欲上。她迅速而优雅地用完了晚餐,将食盒推到一边,仿佛那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任务。
她的指尖,已迫不及待地落在了平板电脑冰凉的屏幕上。
点亮,解锁,找到那个存储着课程的文件夹。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既有原主残留的肌肉记忆,更有她自身强大的学习与适应能力在发挥作用。
她首先点开的是《财务报表分析入门》的配套视频课程。幽蓝的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讲师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清晰而条理分明。那些对于原主而言如同天书般的术语——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伴随着具体的图表和案例,如同涓涓细流,涌入沈清辞干渴的识海。
她听得极其专注,杏眸中闪烁着悟性的光芒。前世她虽不直接经手家中田产铺面的具体账目,但尚书府偌大家业,母亲时常教导她看账本、理庶务,对账目之间的勾稽关系、钱粮往来中的猫腻,她有着天生的敏锐。此刻,这些现代财务知识,不过是将她过去的经验,套入了一个更为精密、系统的框架之中。
视频课程告一段落,她又立刻拿起那本《管理学原理》的实体书,飞快地翻阅起来。纸页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并非一目十行地囫囵吞枣,而是目光精准地捕捉着核心概念、理论模型,并与脑海中的前世见闻相互印证。
“组织结构……领导力……激励理论……”她低声咀嚼着这些词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六部衙门的权责划分、宫中女官的人情往来、以及母亲如何用一碗水端平的手段管理后院诸人。道理,往往是相通的,只是表达方式与适用场景不同罢了。
时间在忘我的学习中飞速流逝。窗外的霓虹渐次熄灭,城市陷入沉睡,只有她病房的这一隅,亮着不灭的求知灯火。
她不仅看,还在思考,在推演。结合刚才报纸上那则关于沈氏酒店业务承压的短讯,以及脑海中关于那几家酒店零星且负面的记忆(服务懈怠、设施陈旧、投诉频发),她试图将书中的理论与沈家面临的现实问题对接。
管理僵化……或许根源在于权责不清,赏罚不明?人员懈怠……是否源于激励不足,或是上行下效?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成形。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眼睛有些酸涩,才暂时从书海中抬起头。正准备休息片刻,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平板电脑上另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标签是“沈氏集团-公开财报及公告”。
这是李助理下载资料时,顺手打包进去的?还是祖父有意为之?
沈清辞心中一动,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
里面是沈氏集团近三年的年度财务报告、季度报告以及一些重大事项公告。文件是pdf格式,带着官方的严谨与冰冷。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点开了最新一季的报告。密密麻麻的数字、复杂的表格、冗长的附注……若是之前的沈清辞,只怕看一眼就要头晕。但现在,结合刚刚恶补的知识,她勉力看了下去。
起初还有些艰涩,但越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那些数字之间游走、比对。
现金流量表的某些项目,与利润表的相关数据之间存在不太合理的差异;某些资产的折旧计提方式,似乎过于“激进”;关联方交易的披露,也有些语焉不详……
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被解释为会计估计或正常经营波动。但组合在一起,却隐隐指向一个方向——有人在利用财技,粉饰报表,或许是为了维持股价,或许是为了获取融资,又或者……是在掩盖某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她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这并非确凿的证据,更像是一种基于经验和直觉的预警。但前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和后宅训练出的嗅觉告诉她,这绝非空穴来风。
沈家的内部,恐怕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还要腐朽。不仅仅是经营不善,可能还涉及……财务层面的隐患。
沈清辞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则关于酒店业务的短讯、财务报表中发现的细微异常、柳茹云母女嚣张却略显急躁的言行、以及祖父沉疴缠身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逐渐串联起来。
柳茹云……她是否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在集团财务上做手脚?是为了中饱私囊,还是为了在老爷子……之后,为自己和女儿争夺更多的筹码?
无论原因为何,这都意味着,沈家这艘船,不仅外表破旧,船底可能早已出现了裂痕。随时可能倾覆。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头。但同时,一股久违的、属于猎手的兴奋感,也在悄然滋生。
危险之中,往往蕴藏着最大的机遇。
她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双手在虚拟键盘上生疏却坚定地敲击起来。她要将自己对酒店业务存在的问题的分析,以及初步的、基于古代“考成法”与现代激励理论结合的改革思路,整理成一个简要的提纲。
这不只是为了应对祖父可能的考校,更是她为自己打造的、切入沈家核心事务的第一把武器。
夜色最深沉的时刻,病房里只剩下指尖敲击屏幕的细微声响和少女清浅而规律的呼吸。
沈清辞全神贯注,并未察觉到,病房门外,一道苍老而沉稳的身影,在李助理的陪同下,已静静站立了许久。
沈啸山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伏案疾书、神情专注的孙女,浑浊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异,有审视,更有一种近乎于……期盼的神色。
他抬起手,示意李助理不要出声,静静地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而病房内,沈清辞刚刚敲下最后一个句点。她看着屏幕上那份初步成型的《关于改善旗下酒店经营状况的若干思考》,轻轻吁了口气。
就在这时,平板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明日午后,医院花园凉亭,盼君一晤。”
没有署名。
沈清辞盯着那条短信,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来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