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那凄厉而含混的呓语,如同冰冷的潮水,在404的黑暗中退去,留下的是四人浸透冷汗的背脊和更加沉重的心情。武4墈书 庚薪嶵筷后山塌方,亡魂被镇压,镜子是封印,音乐老师是钥匙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李明远的纸条、苏晚的笔记、以及镜中跨越时空的对话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黑暗而庞大的真相。
天光艰难地再次挤进窗户,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四人简单洗漱,沉默地吃过早饭,不约而同地走向图书馆——那是校园里少数几个可能找到“官方记录”的地方,尽管希望渺茫。
白天的图书馆是一座安静的现代建筑,宽敞明亮,书籍排列整齐,电脑检索系统完备。但一走进去,那种过于刻意的安静便让人感到不适。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埋头于书山题海,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打盹,只在他们进门时掀了掀眼皮,含糊地说了句“保持安静”。
他们直奔历史资料区和电子检索区。青藤中学的校史被编纂得光鲜亮丽,从建校初期的艰难到近年来的蓬勃发展,充满了褒奖与成就,关于安全事故、异常事件只字未提。电子档案里,关于后山、体育馆建设的记录,也只有寥寥几句官方通稿:“为完善校园体育设施,提升学生身体素质,我校启动后山体育馆建设项目工程进展顺利预计某年某月投入使用”
没有塌方,没有白骨,没有火灾,更没有失踪和怪谈。
一切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段黑暗从未存在。
“果然”林琛颓然靠在书架旁,压低声音,难掩沮丧,“什么都找不到。学校怎么可能把这种事记下来。”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虽然早有预料,但面对这堵密不透风的信息墙,依然感到一阵无力。周正则默默地将一本厚厚的校史年鉴放回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脊,眼神深沉。
“现在还有学生看校史啊,真不错。”
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四人心中一凛,迅速转身。
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他穿着朴素但整洁的深蓝色夹克,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眼神清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面前摊开的校史和亮着搜索界面的电脑屏幕。
“随便看看,了解一下。”谢知野迅速收敛情绪,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同时不著痕迹地打量著老人。
老人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略显疲惫和失落的脸:“没事,你们看,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问。我虽然不在这学校干了,但几十年也不是白干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还有一种对学校深切的归属感?
谢知野心中一动,试探著问:“敢问您是?”
老人呵呵一笑,摆摆手:“我啊,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以前在这学校干过几年。人老了就是念旧,退休没事了,也老想着回来看看。”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四人,“你们一个个怎么垂头丧气的?年轻人,这可不行!都精神点!”
“要是找到了,就不这样了。”林琛心里正郁闷,闻言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料,老人年纪虽大,耳力却极好,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话,笑眯眯地问:“找什么?什么没找到?可以问我啊,关于这学校,我知道的可比这电脑里的多。我刚毕业,就在这当老师了,一干就是几十年。”
林琛一愣,看着老人慈祥的面容和清亮的眼睛,心里那股子憋闷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他想着,反正问问也无妨,这老校长(他猜测)估计也是和稀泥,不会说什么。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口说道:“我们想找找后山,就是现在体育馆那块地方的资料。您知道吗?”
听到“后山”和“体育馆”,老人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收敛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沉重?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否认或打哈哈,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查这个”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时光回溯般的悠远,“那是我刚当上这个学校的语文老师时候的事了多少年了”
他示意四人到旁边一张空闲的圆桌旁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仿佛拉开了尘封历史的帷幕。
“青藤中学在那时候,还算是在这个南方小城里比较有历史的高中了,老校区,古树多,但设施确实比不上那些新建的学校。后来学校决定改造,后山——其实就是个高一点的小土坡——学校准备将它推平,建一个新的体育馆,学生们都挺期待的。”
老人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工程开始很顺利,推土机进场,挖开土层但没想到,土刚推走一层,底下就露出了东西。”老人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白骨。一具,两具越挖越多。工人们都吓坏了,说什么也不敢再动工。”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老人平缓的叙述声,以及远处管理员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但江述四人的心,却随着老人的话语,一点点提了起来。
“校方当时也很震惊,立刻报警,也自己查了资料。”老人继续道,“后来根据一些残存的老地图和县志记载,推测那里以前,大概抗战时期吧,修过一个防空洞。后来不知道是战争破坏还是年久失修,又赶上了一次特别大的山洪泥石流,整个防空洞就塌了,里面的人都没能出来。时间久了,也就没人记得了,直到要建体育馆挖开”
防空洞?塌方?这似乎和床底下声音说的“后山塌了都埋在下面”对得上!但那是战争时期的事,年代久远,和近些年的异常有什么关系?
“即便知道了‘原因’,工人们还是人心惶惶,想要撤离。”老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不仅仅是因为挖出了那么多白骨,不吉利。更因为从那时候起,学校里就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来了!四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有学生在晚上会无故失踪。”老人缓缓说道,“室友信誓旦旦地说他整夜没回寝室,可天一亮,人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床上,睡得死死的,问他也什么都不记得,只说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不止一两个学生这样。”
“音乐教室那边,晚上总能传来奇怪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女声,有时候又像小孩。保安去查,又什么都没有。”
“最邪门的是”老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当年的惊悸,“有一个音乐老师姓叶,是个很认真负责的年轻女老师。她有一天慌慌张张地跑到校长室,说她晚上在音乐教室备课,对着那面大落地镜整理头发时,看到镜子里不是她自己,而是另一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女生,在镜子里对着她哭,向她求救!”
叶老师!叶雯!果然是她!
“当时没人信她,只觉得她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但怪事越来越多,后来,有些胆大不怕死的学生,听说了这些事,居然跑到音乐教室那面镜子前,玩什么招魂的鬼游戏。”老人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结果人真的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小芸!那些玩笔仙失踪的学生!
“那后来呢?”谢知野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干涩,“体育馆最后还是建起来了,不是吗?”他想起现在后山那座崭新的体育馆。
老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缓缓说道:“是啊建起来了。出了这么多事,工程停了很久,家长闹,学生怕,舆论压力也大。学校上头施压了,必须把工程完成,而且要尽快平息风波。”
“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江述的心沉了下去,预感到即将听到最黑暗的部分。
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张年轻而紧张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放了一把大火。”
“大火?”林琛惊愕。
“就在后山那个挖出白骨的坑里,”老人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他们把能清理出来的白骨都堆在一起,浇上油点了。烧了一天一夜。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那味道很远都能闻到。”
焚烧尸骨!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净化”和“镇压”?!
“烧完之后,”老人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悲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工地就‘干净’了。怪事渐渐少了。工人们虽然心里还是发毛,但至少敢继续施工了。后来,体育馆就顺利建完了。”
图书馆陷入一片死寂。远处那个睡觉的学生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可惜了”老人轻轻摇头,不知是在惋惜那些无名逝者,还是在感叹那段被强行抹去的历史,亦或是别的什么。
“就这样?”周正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一把火,烧了骨头,怪事就没了?那个叶老师呢?那些失踪的学生呢?”
老人看向周正,目光平静,但江述却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叶老师没多久就辞职离开了,听说后来身体一直不好,早早就唉。至于那些失踪的学生”他摇摇头,“找不到了,也只能按意外或离家出走处理。时间久了,知道的人少了,也就慢慢淡忘了。学校也有了新规定,不许传播谣言,不许靠近后山和旧艺术楼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真的恢复“正常”了吗?那夜半的敲门声、镜中的对话、暴增的学生、床底的呓语又是什么?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和蔼的笑容:“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听听就算了。你们年轻人,好好读书,别想太多。学校现在很好,很安全。”他说完,似乎不打算再多言,转身慢悠悠地朝图书馆门口走去。
“等等!”谢知野突然叫住他,“老校长,您刚才说‘可惜了’,是可惜什么?”
老人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说道:“可惜有些东西,火烧不尽,也埋不掉。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图书馆,身影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
图书馆内,重新只剩下他们四人,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火烧不尽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江述重复著老人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镜子,音乐老师,被困的灵魂,夜半的异响,暴增的“学生”这些,就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的东西吗?
后山的白骨被焚烧“镇压”,但因此产生的怨念、恐惧,或者某种时空的扭曲,却借助镜子这个媒介,渗透进了青藤中学的现在,甚至连接了不同的时代?
叶雯看到了镜中的小芸(未来的遇害者?),试图解救却可能因此遭难;苏晚继承了母亲的执念和秘密,回到这里,与尚未遇害的小芸成为朋友,却可能再次目睹悲剧;小芸被困镜中,向不同时代的音乐老师求救,形成了一个绝望的闭环
而他们这些玩家,则被困在这个由历史悲剧、时空异常和人为掩盖共同编织的恐怖迷宫里,寻找著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去音乐教室。”谢知野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老校长的话证实了我们的很多猜测。现在关键是那面镜子,以及苏晚。她拿走了日记和暗格里的东西,一定有所行动。我们必须在她做些什么之前,或者在她遭遇不测之前,找到她,问清楚!”
“怎么问?”林琛忧心忡忡,“直接摊牌?她会不会像叶雯老师当年一样,不被相信,或者触发危险?”
“也许”江述的目光投向图书馆窗外,那座安静矗立的艺术楼,“我们不需要直接问。我们可以让她‘看’到一些,她无法忽视的东西。”
“你是说”周正明白了他的意思。
“镜子。”江述吐出两个字,“既然镜子能让她看到过去的小芸,那么,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让镜子‘映’出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叶雯老师留下的真正信息?或者,当年火灾的片段?甚至床底下那个声音的来源?”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计划。操纵镜子,等于是直接碰触这个副本最核心的异常。但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
四人离开图书馆,再次走向那栋藏着时空秘密的音乐教室小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依旧“人声鼎沸”,但他们仿佛行走在另一个寂静的图层。
就在他们接近艺术楼时,江述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教师宿舍楼的某个阳台上,似乎有个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是苏晚吗?
他定睛看去,那人影却不见了,只有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一种被监视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