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宿舍楼阳台上那转瞬即逝的窥视感,像一根冰冷的细针,刺破了四人前往音乐教室的决意。在真相未明、敌友难辨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可能正中圈套。他们默契地改变了方向,像普通学生一样混入稀疏了些的人流,返回了404宿舍。
夜晚如约而至,带着比往日更沉重的压抑。当那催命般的“咚、咚、咚、咚”四声敲门准时响起时,四人的神经已然绷紧到了极限。
一张折叠的纸条再次被从门缝塞入。
展开,上面只有更简短、更潦草的六个字:
字迹比上次更加凌乱颤抖,最后的“年”字笔画拖得很长,后面跟着一串无意义的划痕,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或虚弱中失去了控制。
“信息更少了”林琛盯着纸条,声音发紧,“是因为李老师离真相越近,处境越危险,只能传递最核心的辞汇?还是他能传递信息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大火,献祭,10年。
这三个词如同三块沉重的拼图,嵌入了他们已有的认知框架。
“大火,应该就是老校长说的,焚烧后山白骨的那场火。”江述分析道,“但‘献祭’难道那场大火,不仅仅是为了‘净化’或‘掩盖’,本身就是一种仪式性的献祭?用那些无名尸骨作为祭品,来平息或镇压某种东西?”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如果焚烧尸骨是献祭,那么“献祭”的对象是什么?那些被镇压的亡魂?还是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存在?
“10年”谢知野眉头紧锁,反复咀嚼著这个词,“每隔10年?老校长说那是他刚当老师时候的事,距离现在如果按他退休的年纪反推,大概是90年代初?91年左右?加上10年就是2001年。再10年就是2011年,也就是现在!”
10年一个周期!这和时间跨度极长的镜像对话(叶雯-小芸-苏晚)似乎也存在某种微妙的对应。
“啊!我知道了!”林琛突然一拍大腿,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我翻校史的时候,看见学校建成是在1971年!2001年正好是30周年校庆!”
“校庆?”谢知野喃喃重复,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校庆本身可能不是重点”
“不不不,重点不是校庆,是30年前学校建成!”林琛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如果说1991年建体育馆的时候挖出白骨、发生怪事,需要‘献祭’来平息,那么理论上,1971年学校刚刚建成的时候,是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问题,也需要某种‘处理’?而这些问题,每隔十年就会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封印松动、怨气累积)而重现一次,需要再次‘献祭’来加固?就像就像一些恐怖故事里的设定,每隔多少年就必须献上祭品!”
十年一轮回,每轮都需要献祭品!这个猜想虽然惊悚,却完美地将“大火”、“献祭”、“10年”这三个词串联起来,并且与学校建成时间、体育馆事件的时间点隐隐吻合!
四人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夜色中,后山新建的体育馆轮廓沉默矗立,在稀薄月光下,那片区域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难辨的、阴森的气息。
“现在,我们试着整理一下时间线。”谢知野拿出纸笔,在台灯下快速勾勒,“假设林琛的猜想接近真相——学校创建在某种不干净的东西上(可能是古战场、乱葬岗,或者像老校长说的更早的灾难地),每十年需要献祭来‘安抚’或‘镇压’。”
“1991年,第一次有明确记录的‘献祭’事件,就是后山焚烧白骨的大火。这次献祭的‘祭品’是那些无名的骸骨。但这次献祭可能不彻底,或者因为挖动土地、惊扰了亡灵,导致后续怪事频发,并且可能触发了镜子等异常现象的显现。叶雯老师在这个时期看到了镜中的小芸,发现了异常。”
“那么问题来了,”谢知野笔尖在“2001年”这个点上重重一点,“2001年,也就是10年后,按照周期,应该发生了第二次‘献祭’。这次被献祭的是谁?”
林琛想了想:“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人?不一定非得是音乐老师吧?十年之间,学校里音乐老师也可能换过。”
“可能性不大。”谢知野摇头,“这是游戏副本,不是完全的现实。副本的叙事有其核心逻辑和关键npc。叶雯、苏晚、小芸,这三个与音乐、镜子紧密相关的女性,构成了故事的主线。如果存在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2001年被献祭的‘其他音乐老师’,那么ta在这个故事里就缺乏铺垫和意义,不符合叙事经济原则。”
江述点头赞同:“游戏需要线索闭环。没有出现过的npc,一般不会是核心故事线的关键祭品。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叶雯(91年发现秘密)—苏晚(现在)—小芸(时间线错乱),她们三人的命运很可能是交织在一起的。”
“那2001年总不能是小芸吧!”林琛想到这个可能,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这也太吓人了!时间对不上啊!叶雯看到镜中小芸求救是91年左右的事,如果小芸01年才被献祭,那叶雯看到的是未来的求救?而且小芸是苏晚的同学,年龄也对不上”
时间线的混乱再次显现。镜中对话显示,叶雯(90年代初)看到了未来的小芸;苏晚(2007年左右)与当时的学生小芸是好友;而现在(2011年),小芸似乎“不存在”。如果小芸在2001年就被献祭,那苏晚07年认识的又是谁?镜中叶雯看到的又是谁?
“还有一种可能,”林琛挠著头,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会不会叶雯老师并没有在91年出事,而是因为发现了秘密,被学校关了起来,或者软禁了?然后到了2001年,十年周期到了,学校就把她当成了祭品献祭了?这样时间就说得通了!叶雯91年发现秘密—01年被献祭—苏晚后来发现母亲失踪真相回到学校调查—结识小芸—小芸失踪/被困镜中”
这个推测听起来比“小芸在2001年被献祭”更合理一些,至少理顺了叶雯这条线。
“林琛啊林琛,”谢知野听完,忽然轻轻鼓了鼓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可真是有时候直觉挺准的。”
林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这个猜测可能很接近真相?”
“不仅仅是可能。”谢知野用笔在纸上快速补充,“假设91年那场大火,用‘无意中’挖出的无名尸骨作为祭品,确实暂时压下了问题,但也暴露了学校隐藏的黑暗秘密。叶雯老师恰好在那时,通过镜子看到了未来某个时间点被困的小芸(可能是小芸在另一条时间线或某个异常时空中的状态),她试图做点什么,结果被校方察觉。校方为了掩盖秘密,同时也为十年后的下一次献祭做准备,囚禁或控制了叶雯。到了2001年,周期到来,他们用叶雯进行了第一次‘活人献祭’。这次献祭可能更加‘有效’,但也更罪恶,同时可能进一步扭曲了时空,导致了镜子异常的固化和小芸命运的错乱。”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体育馆的阴影:“然后又是十年,到了现在,2011年。怪事再次发生,而且因为累积的怨气或时空扭曲加剧,出现了夜半敲门、镜像世界、学生暴增等更复杂的异常。现任校长可能并不完全知晓过去的全部内情,或者知道了但找不到合适的‘祭品’(符合条件的人?),所以拖延至今,导致事态逐渐失控。而苏晚,作为叶雯的女儿,继承了某种‘联系’或‘宿命’,回到了学校,很可能就是这一轮被选中的‘祭品’!”
这个推演将大部分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勾勒出一个跨越数十年、充满罪恶与绝望的循环。青藤中学光鲜的外表下,是一个用鲜血和谎言堆积起来的恐怖祭坛。
“如果真是这样,”周正的声音冰冷而压抑,“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不仅是查明真相,还要阻止这一轮的献祭。苏晚她”
她很可能已经身处极度的危险之中,甚至可能已经被控制了。
“还有李明远老师,”江述补充,“他显然查到了关键,处境危险。他传递的纸条越来越简短,可能自身难保。”
夜色更深,404宿舍内气氛凝重如铁。他们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恐怖齿轮边缘,眼看它就要将更多的人卷入深渊。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阳光再次照亮校园时,事情发生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化。
首先是校园里的“人”,一夜之间似乎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人挤人状态,学生数量回到了一个重点高中应有的、合理的规模。喧闹声、交谈声、跑步声一切都显得真实而富有生气,昨天那种“背景板”般的诡异感消退了许多。
其次是小芸。
那个他们遍寻不获的女生a,那个在镜中向叶雯和苏晚求救的“小芸”,竟然出现在了校园里!
她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样的红黑白校服,扎着清爽的马尾,和几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操场,面容鲜活,眼神明亮,完全不像被困镜中十几年的样子。她甚至和高二(1)班的几个学生打了招呼,看起来人缘不错。
江述和谢知野远远看到这一幕,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周正和林琛也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了关于“转学生小芸”的议论——她似乎是这学期刚转来的音乐特长生,性格开朗,钢琴弹得极好。
小芸回来了?以“正常学生”的身份?
那镜子里那个求救的小芸是谁?苏晚笔记里失踪的小芸又是谁?时间线彻底乱套了!
更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
当他们试图去寻找苏晚老师时,却得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苏晚不见了。
不是请假,不是离职,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去音乐组办公室询问,其他老师一脸茫然:“苏晚?我们学校有叫苏晚的音乐老师吗?没有啊。”
去教务处查教师名册,没有这个名字。
问学生,学生们摇头:“音乐老师?一直是张老师和王老师啊。”
甚至提到教师宿舍444,宿管也奇怪地看着他们:“教师宿舍?老师们都是自己回家住的啊,学校哪有教师宿舍?444?那栋楼一直是仓库。”
苏晚,连同她作为老师存在的一切痕迹,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就像她从未在这所学校任教过!
只有一点残留的信息,仿佛记忆的幽灵,飘荡在少数人的闲谈中:
“苏晚?哦,你说几年前那个音乐特长生啊?是有这么个学生,挺有天赋的,不过后来好像转学还是怎么了,记不清了。”
“和今年转来的那个小芸一样,都是很有天赋的女孩。”
苏晚从“老师”的身份,被降格、扭曲成了“几年前有天赋的学生”,并且下落不明。而小芸,则“正常”地作为转学生出现在校园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剧变,彻底打乱了四人的认知和计划。
苏晚是祭品?可她消失了,仿佛被“献祭”过程提前处理掉了?还是说,她的消失本身就是献祭的一部分?
小芸回归“正常”,是否意味着镜中的危机解除了?还是说,这是一种更可怕的“正常化”,预示著献祭仪式已经悄然开始,或者即将完成?
李明远呢?他是否安全?
那个十年一轮的献祭循环,具体机制到底是什么?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站在熙攘却“正常”的校园里,江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孤立。真相的碎片似乎更多了,但它们拼凑出的图景却越发扑朔迷离,仿佛有不止一只手在暗中拨弄著时间的弦,篡改著现实的谱。
中式恐怖的阴云并未散去,它只是换上了另一张更贴近日常、却更加令人不安的面具。而他们,必须在这张面具彻底固化、吞噬一切之前,找到撕开它的方法。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