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散仙城的露天坊市却并未因此沉寂,反而随着夜幕的降临愈发喧嚣。
各式各样的夜明珠与发光灵石被摊主们悬挂在摊位前,将这一条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这块赤火铜看起来成色不错,虽然杂质多了点,但胜在块头大!”
凌雨蹲在一个售卖矿石的摊位前,手里掂量着一块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矿石。
她虽然身着灰扑扑的宽大旧袍,脸上也抹了些许掩盖肤色的黄粉,但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和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不差钱”的豪气,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摊主,这块铜我要了!还有旁边那个……那个看起来象是妖兽牙齿的挂件,也一起包起来!”
凌雨随手扔出十几块下品灵石,也不怎么讲价,拿起东西就往储物袋里塞。
黄巧儿紧紧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几个刚买的木雕盒子,小脸上写满了紧张,眼神不住地往四周瞟,生怕哪个角落里窜出个坏人来。
沉重负手走在最后,看着自家这位“师姐”那大手大脚的模样,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姐,这赤火铜在宗门炼器堂一抓一大把,价格还只有这里的一半。”
“还有那妖兽牙齿,不过是一阶下品风狼的乳牙,除了好看,半点灵气皆无……”
沉重传音入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哎呀,沉师弟,你莫要这般扫兴嘛。”
凌雨头也不回,兴致勃勃地钻向下一个摊位,“难得出来一趟,自然要图个开心。再说了,咱们是来扮散修的,若是太抠搜,岂不是显得我不够豪爽?”
豪爽?
沉重嘴角微微抽搐。
散修的豪爽那是创建在刀口舔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基础上的。
象你这种拿着灵石当石头扔的,在散修眼里不叫豪爽,叫“肥羊”。
他叹了口气,不再劝阻,转身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
这个摊位的主人是个老头,面前摆着的一堆枯枝烂叶看似毫无价值,但沉重的目光却在一截焦黑的木头上停留了一瞬。
“这截‘雷击枣木’的根须,还有这包不知名的种子,怎么卖?”
沉重声音沙哑,伸出两根手指,动作熟练地翻检着药材。
“十块灵石。”老头眼皮都没抬。
“三块。”
沉重面无表情地还价,“这雷击木灵气已散尽,也就是拿回去当个引火之物。至于这包种子,若是种不活,便是废品。”
老头终于抬头看了沉重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后生眼光如此毒辣。
“成交。”
沉重慢条斯理地付了灵石,将那截焦木和种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那焦木虽然灵气散了大半,但在他的长生谷内,有万年青木心坐镇,枯木逢春不过是时间问题。
三人一路逛,一路买。
“对了,沉师弟。”
凌雨手里把玩着刚买的一支玉簪,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听闻张杰长老可能已经到了这散仙城。他是负责宗门外务的长老,咱们要不要想办法连络一下?”
“不可。”
沉重目光扫过前方拥挤的人群,不动声色地护在二女身侧,“此次交易会鱼龙混杂,张长老目标太大,必然被各方势力盯着。”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散修,贸然接触反而容易暴露。”
“一切按计划行事,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亮明身份。”
正说着,三人已走出了最热闹的露天坊市局域,转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准备前往今晚举办拍卖会的“万宝楼”。
就在他们转弯的刹那,沉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在他那远超同阶的强大神识感知中,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如同附骨之蛆般,从他们离开坊市起便一直吊在身后百丈之外。
“被人盯上了吗……”
沉重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散仙城虽说是散修圣地,但也并非真的自由平等。
城中盘踞着大大小小的势力,其中这“妙手帮”便是最令人头疼的一个。
他们平日里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若是遇到落单的弱势修士,便会直接转偷为抢,甚至杀人越货。
这在修仙界,本是司空见惯之事。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实力,永远是唯一的真理。
但这散仙城,却有个极为特殊的规矩,让这些地头蛇变得格外猖狂。
那便是——城内禁杀。
当初,散仙盟初立,规矩森严。
曾有一位中等宗门的少宗主,仗着背景深厚,在城内因为口角当街斩杀了一名散修。
结果,当时负责巡逻的散仙盟执法队二话不说,直接激发城防大阵,将那位少宗主连同两名护道者当场轰杀成渣。
那位中等宗门的宗主闻讯,悲愤交加,亲率全宗精锐兵临城下,欲要讨个说法。
散仙盟却一步不退。
时任盟主站在城头,指着城墙上那刻得入木三分的“禁杀令”,冷冷地告诉那位宗主:入了此城,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坏了规矩,便是天王老子也得死。
这不仅是散仙盟的脸面,更是整个东海散修最后的尊严!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中等宗门最终虽然攻破了外城,但也被散仙盟那种“鱼死网破”的疯狂劲头打得元气大伤,宗内紫府长老陨落过半,直接跌落成了不入流的小门派。
而散仙盟虽然损失惨重,险些解散,但这一战却彻底打出了名声。
无数原本处于观望状态的东海散修,感念于散仙盟维护规矩的决心,纷纷来投。
散仙盟因此浴火重生,迅速壮大,最终成了如今这个连太玄门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庞然大物。
所以,在这散仙城内,无论是谁,哪怕是元婴老祖的亲传弟子,也不敢轻易动手杀人。
因为杀人,意味着向整个散仙盟宣战。
而若是有些深仇大恨必须解决怎么办?
要么,双方约定出城,去海上生死自负;要么,便是上城中的“生死擂台”。
但上擂台需缴纳高额的灵石作为场地费,且必须双方自愿。
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那些地头蛇帮派,只要不闹出人命,哪怕是当街把你打个半死,抢光你的财物,执法队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沉师弟,怎么了?”
察觉到沉重步伐的细微变化,凌雨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
沉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馀光瞥了一眼路边的一个茶摊。
那里,一名手持拂尘的女道童正和两名中年修士低声交谈,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沉重一行人的方向。
“看,那是妙手帮的人。”
“那三个灰袍修士怕是要倒楣了。”
其中一个中年修士抿了口茶,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是他们蠢。”
另一个中年修士冷笑一声,“在坊市里花钱如流水,连财不露白的道理都不懂。这不是肥羊是什么?简直是呆羊!”
“可惜了那个领头的女修,身段倒是不错……”
这些议论声虽小,却清淅地传入了沉重的耳中。
他收回目光,对着凌雨和黄巧儿传音道:“别回头,自然点。我们被盯上了。”
“什么?!”
凌雨闻言,秀眉瞬间倒竖,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俏脸立刻沉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怒视,却被沉重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脖颈。
“师姐,稍安勿躁。”
沉重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是妙手帮的人,大概有二十来个。其中领头的,正是今早我们在城门口遇到的那几个。”
“是他们?”
黄巧儿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了凌雨的袖子,“他……他们是不是来报复的?”
“报复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把我们当成了软柿子。”
沉重脚下一转,带着两人拐进了一条死胡同,“既然躲不掉,那就在这里解决吧。这里偏僻,没什么人看热闹。”
就在三人停下脚步的瞬间。
“嘿嘿嘿……”
一阵令人牙酸的怪笑声从巷口传来。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啦啦涌进来二十多号人。
这些人都穿着五花八门的服饰,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挂满零碎,但无一例外,脸上都挂着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既然已经被发现,他们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大摇大摆地围了上来,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沉重负手而立,双眸之中,一抹极淡的幽蓝光芒一闪即逝。
在他的视界中,这二十馀人的修为如同透明般展露无遗。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汉子,筑基中期,灵力虚浮,显然是用丹药堆上去的。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但气息比刀疤脸还要弱上几分。
至于剩下的十几个人,全是炼气八九层的乌合之众。
“五个筑基,倒是看得起我们。”
沉重心中迅速盘算着。
若是放在城外,这群人也就是他那个“小五行灭绝剑阵”一轮绞杀的份,甚至不需要动用五行蛟龙。
但这里是城内。
一旦动手,必定会引来执法队。
若是打伤了人还好说,若是失手杀了人,那就麻烦大了。
而且,这是妙手帮的地盘。
打了这二十个,会不会引来后面更厉害的老家伙?
“喂!那个穿灰袍的小子!”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扛着一把九环大刀,晃晃悠悠地走上前,一口黄牙龇着,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凌雨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沉重身上。
“刚才在坊市里,你们买得很爽啊?我看这位姑娘出手阔绰,想必身上灵石不少吧?”
刀疤脸吐了一口唾沫,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地面青砖碎裂。
“这条街,是我妙手帮罩着的。你们在这里买东西,是不是忘了点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
沉重神色平静,双手拢在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几枚暗扣的符录。
“装傻是吧?”
刀疤脸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跳了出来,指着沉重的鼻子骂道,“保护费!懂不懂?这散仙城里,谁不知道若是没交够保护费,以后走路都容易摔跟头,喝水都容易塞牙缝!”
“识相的,就把身上的储物袋都交出来,让大爷们检查检查。若是让大爷们开心了,没准还能留你们一条裤衩!”
“哈哈哈哈!”周围的帮众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言语间更加污秽不堪。
凌雨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是太玄门门主的独女,从小众星捧月,何曾听过这般污言秽语?
“你们……你们简直放肆!”
她右手一翻,掌心之中赤红色的灵力瞬间凝聚,就要祭出那尊“赤凰小鼎”。
“师姐。”
沉重上前一步,身形看似单薄,却如一座大山般挡在了凌雨身前。
他抬手按住凌雨的手腕,将那一股躁动的火灵力压了回去,然后转头看向那个刀疤脸,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保护费?我若是说不交呢?”
刀疤脸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灵力波动的灰袍小子竟然这么硬气。
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正要发作,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老……老大!等等!”
只见一个捂着腮帮子、半边脸肿得老高的瘦小修士挤到了前面。
他眯着那双被打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沉重和凌雨,指着沉重大叫起来:
“是他们!老大!就是这几个人!”
“早上在城门口!就是这个穿灰袍的小子,肩膀一撞就把老三撞飞了!还有那个女的!化成灰我也认识!”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哄笑的妙手帮众人,声音戛然而止。
场面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刀疤脸老大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原本只是单纯贪婪的眼神,此刻慢慢渗出了一丝狠厉。
他转动着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手中的九环大刀缓缓抬起,刀尖直指沉重的眉心。
“哦?原来早上的场子,就是你们这几只外来的小虾米砸的?”
刀疤脸嘿嘿冷笑,身上那筑基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迫向三人。
“我的兄弟说,你们早上动手打昏了我的两个人?”
他每说一个字,便向前逼近一步,身后的二十多名帮众也齐刷刷地亮出了兵器,法力波动连成一片,将这狭窄的死胡同封锁得密不透风。
“小子,这笔帐,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
沉重目光微凝,正欲开口周旋一二,身后的凌雨却已经彻底按捺不住了。
“算帐?好啊!”
凌雨一把甩开沉重的手,再也不掩饰身上的气息。
“轰!”
一股灼热无比的赤红色灵力冲天而起,直接将她身上的伪装灰袍震得粉碎,露出了里面流光溢彩的紫金道袍。
她手持赤凰小鼎,美目含煞,指着那刀疤脸的鼻子,声音清脆却带着浓浓的怒火:
“人就是本姑娘打的!怎么着?你们这群只会欺负人的败类,还想再挨一次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