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岛,隐秘寒潭之底。
刺骨的寒意试图穿透肌肤侵入骨髓,却被一层淡淡的五色微光阻隔在外。
沉重悬浮于潭底十丈之处,黑发如藻般在水中散开,双眸紧闭,眉心那一抹残玉印记正散发着幽幽青光。
此时,距离他开启空间吞噬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轰隆隆——”
原本平静的深潭底部,暗流涌动如狂龙翻身。
沉重双手掐出一道古朴的道家引水印,体内混沌真元流转,口中轻吐真言,在水中激荡起一圈圈无声的波纹:
“龙吸深渊,百川归海——纳!”
随着“纳”字诀落,眉心残玉瞬间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旋涡。
周遭那数以亿吨计的冰冷潭水,被一股霸道至极的规则之力裹挟,化作一条晶莹剔透的水龙,源源不断地没入他的眉心之中。
沉重分出一缕神识监控四周。
令他感到惊异的是,即便如此鲸吞牛饮,这寒潭的水位竟然纹丝未动。
“这寒潭之下,定有古怪。”
他身形一晃,如游鱼般向着更深处潜去。
约莫下潜了百馀丈,周围的光线已完全消失,只有神识能感知到,在那漆黑的岩壁下方,竟有一处宽达数十丈的巨大地下暗河缺口。
那缺口深不见底,汹涌的暗流从中喷薄而出,连接着茫茫东海的海眼地脉。
“原来是直通海眼支脉,难怪水源无穷无尽。”
沉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意味着,哪怕以后青帝长生谷再扩大十倍、百倍,这处取水点也足以支撑。
又过了半晌,沉重感应到空间内那原本干涸的灵河已经奔腾咆哮,甚至在低洼处汇聚成了一片浩渺的湖泊,这才缓缓收了功法。
“够用了。”
他双腿微曲,脚下真元一炸。
“砰!”
水浪炸开,沉重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破水面,稳稳落在岸边的岩石之上。
浑身水汽在一瞬间被体内的赤炎地火蒸腾干净,化作袅袅白雾散去。
他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心念一动,再次沉入长生谷中。
看着那原本几近干枯的灵田此刻正如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吮吸着水分,看着木魁一族在雨中欢呼雀跃,看着那五条已经化蛟的宠兽在宽阔的湖泊中翻江倒海,沉重脸上露出了朴实且欣慰的笑容。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家里有水,万物生长。”
这种掌控一方天地、自给自足的安全感,是外界任何杀伐掠夺都无法比拟的。
……
接下来的半个月,沉重过上了极其规律且枯燥的“宅修”生活。
清晨,他在竹楼前吞吐朝霞紫气,打熬《五行锻体拳》,将一身筋骨淬炼得如金铁般坚韧。
正午,借助正阳之气绘制二阶符录,补充之前大战的损耗。
傍晚,则开炉炼丹,利用谷内新产出的灵药尝试炼制适合筑基期的“真元丹”。
外界的风云变幻,仿佛被那座“迷踪掩形阵”彻底隔绝。
直到与凌雨约定的日子临近。
这一日,长生谷内金光漫天。
星辰灵米成熟了。
放眼望去,金黄色的稻浪随风起伏,每一粒稻谷都如同璀灿的星辰般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稻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让人微醺的米香。
“收——!”
随着木玄长老一声令下,数百名木魁挥舞着镰刀,在田间穿梭如风。
它们天生亲近草木,收割之时能最大程度锁住灵米的灵性。
不过半日功夫,万馀公斤的一阶极品星辰灵米便已入仓。
沉重站在“五谷仓”前,看着那一袋袋堆积如山的灵米,随手抓起一把。
米粒晶莹剔透,内蕴星光,只需一颗便能抵得上凡人三日之食,若是长期食用,更能潜移默化地提纯法力。
“这批灵米,除了留作自用和木魁的口粮,剩下的若拿到散仙城,足以换取大量炼器材料。”
沉重盘算已定,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将气息收敛至筑基初期的普通水准,转身踏出了空间。
……
两日后,东海之上,云气翻涌。
一条足有十丈长的赤色红绫法器划破长空,如同一道绚烂的晚霞,引得下方海中不少低阶妖兽探头张望。
红绫之上,凌雨盘膝而坐,一身太玄门真传弟子的紫金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贵气逼人。
黄巧儿乖巧地跪坐在一旁烹茶,而沉重则负手立于尾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的海域。
“沉师弟,你也太闷了些。”
凌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简,抱怨道:“这一路上飞了两天两夜,你除了打坐就是看海,这东海的水有什么好看的?”
沉重转过身,接过黄巧儿递来的灵茶,轻抿一口,温声道:“师姐有所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往往藏着最凶险的暗流。多看两眼,或许便能避开一场无妄之灾。”
“切,老气横秋。”
凌雨翻了个白眼,但眼中却无半分恼意。
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她早已习惯了沉重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谨慎性子,甚至隐隐有些依赖。
“前面便是散仙城了。”
沉重指向前方海天交接处。
只见一座巨大的岛屿出现在视线中。
那岛屿并非如太玄门那般仙气飘飘,而是充斥着一种狂野与杂乱的生机。
数不清的楼阁殿宇依山而建,密密麻麻如蜂巢一般。
岛屿上空,各色遁光如蝗虫般穿梭不息,五颜六色的阵法光辉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光幕,将整座岛屿笼罩其中。
隔着老远,便能听到那鼎沸的人声和驳杂的灵力波动。
“这就是东海最大的销金窟,散仙城?”
凌雨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听说这里什么都能买到,连妖族的妖丹、魔修的法器都敢摆上台面?”
“只要有灵石,确实什么都有。”
沉重点头,眼神却微微一凝,“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没有规矩,便是最大的规矩。”
红绫按下云头,落在散仙城巨大的白石广场上。
刚一落地,一股混杂着海腥味、丹药味以及汗臭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入城费,每人十块下品灵石!”
城门口,两名身穿黑甲、满脸横肉的守卫拦住了去路。
这二人修为皆是炼气大圆满,眼神如鹰隼般在入城修士身上扫视,透着一股子凶煞之气。
凌雨眉头一皱,随手扔出一袋灵石:“不用找了。”
那守卫接过灵石掂了掂,感受到凌雨身上筑基期的威压以及那身显眼的太玄门真传道袍,脸色顿时一变。
原本凶狠的表情瞬间化作谄媚的笑容:“原来是太玄门的高足!仙子请!里面请!”
顺利入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二阶妖兽赤火猪的獠牙!炼器的上好材料,只要五百灵石!”
“上古遗迹出土的残破法宝碎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万一里面藏着真仙传承呢!”
沉重目光扫过四周,发现这城中的修士修为普遍不高,大多是炼气期,筑基期虽有,但也并不多见。
这些人大多面容沧桑,眼神游离且警剔,显然是在刀口舔血的散修。
相比之下,一身光鲜亮丽、气质高贵的凌雨,就象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孔雀,显得格格不入。
“师姐,这边的灵材铺子似乎不错,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黄巧儿指着旁边一家店铺说道。
正走着,沉重眉头忽然微微一蹙。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有三道晦涩的气息,从入城开始便一直若即若离地吊在他们身后。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看似随意地侧过身,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右后方的一个小摊位。
那里蹲着三个贼眉鼠眼的修士,穿着灰扑扑的长袍,看似在挑选灵草,实则眼角的馀光一直往凌雨腰间那只精美的储物袋上瞟。
这三人修为不高,也就炼气八九层,但那种贪婪而阴毒的眼神,沉重在秘境中见过太多了。
那是把人当成肥羊,在盘算着何时下刀的眼神。
“找死。”
沉重心底冷哼一声。
就在那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借着人群拥挤,假装无意地向凌雨这边挤过来,其中一人的手中甚至滑落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时——
“砰!”
沉重身形毫无征兆地横移半步,恰好挡在了凌雨身侧。
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仅仅是凭借肉身的力量,肩膀微微一沉,看似随意地与那个挤过来的瘦小修士撞在了一起。
“哎哟!”
那瘦小修士只觉自己象是撞上了一座精铁浇筑的大山,半边身子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一声惨叫,整个人如皮球般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刀片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你——!”
另外两名同伙见状,脸色一变,刚想发作,却猛然对上了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
沉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瞳孔深处,隐隐有一抹金色的虎影一闪而逝。
那是《五行锻体拳》修炼到极致后自带的白虎煞气。
虽然他没有释放筑基威压,但这股纯粹的杀意和煞气,瞬间让那两个只有炼气期的蟊贼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滚。”
沉重嘴唇微动,吐出一个无声的字眼。
那两人只觉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造次?
连忙架起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同伙,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没影了。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凌雨的注意。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那枚掉落的刀片,又看了看那几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原本娇俏的脸庞瞬间沉了下来,柳眉倒竖,眼中腾起一团怒火。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偷到本小姐头上来了!”
凌雨何曾受过这种气?
在太玄门,谁见着她不是毕恭毕敬?
这刚进散仙城就被几个炼气期的蝼蚁盯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巧儿,把剑给我!看我不烧了这几个不长眼的……”
说着,她周身红光一闪,筑基期的赤凰火劲就要爆发,提裙便要追上去。
“师姐,不可。”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沉重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是散仙城,不是太玄峰。”
“那又如何?”
凌雨气得胸口起伏,“几个小蟊贼而已,我堂堂筑基修士,还怕他们不成?”
“那几个人自然不足为惧。”
沉重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看似在看热闹,实则眼神闪铄不定的围观散修,压低声音道,“但师姐可曾想过,他们为何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身穿太玄门真传道袍的你下手?”
凌雨一愣:“为何?”
沉重淡淡道:“散仙盟与咱们各大宗门素来不睦。在这些散修眼中,我们这些宗门弟子就是占据了最好资源、却不思进取的‘肥羊’。仇富之心,人皆有之。”
“那三人只是试探。若是你方才当街动手杀人,散仙城的执法队立刻就会出现。”
“届时,你是宗门天骄,欺压散修的帽子一扣,再加之周围这些早就对宗门不满的散修起哄……”
沉重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双拳难敌四手。”
“一旦陷入泥潭,咱们这次的正事,怕是就要泡汤了。”
“甚至可能会引来散仙盟中那些金丹期的老怪物注意,以此为借口向太玄门施压。”
凌雨虽然脾气急,但并不傻。
听沉重这么一剖析,背后的冷汗也下来了。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不甘心地瞪了一眼那几人消失的方向:“难道就这么算了?这也太憋屈了!”
“自然不是算了。”
沉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灰布长袍,递给凌雨和黄巧儿。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我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置气的。”
他将那件略显破旧的灰袍抖开,披在自己身上,瞬间掩去了那股子出尘的仙气,变得如同一个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落魄散修。
“换上吧。从现在起,忘掉太玄门真传的身份。”
沉重看着一脸嫌弃地拎着灰袍的凌雨,语气变得严肃:“在这个地方,低调,才是最强的护身符。只有融入他们,我们才能用最便宜的价格,买到最好的东西。”
“若是师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沉重眼中寒芒一闪,“待出了城,到了海上,那便是无主之地,届时再清算也不迟。”
凌雨看着沉重那瞬间变得平平无奇、仿佛融入了这嘈杂环境的身影,心中莫名地安稳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接过灰袍:“好吧,听你的。你这人,明明年纪比我小,怎么活得跟个几百岁的老狐狸似的……”
片刻后。
三个身穿灰袍、头戴斗笠的身影,低调地融入了散仙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再也看不出半点大宗门弟子的痕迹。
只有沉重隐藏在斗笠下的双眼,依旧警剔地观察着四周,心中暗道:
“这散仙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看来这次万宝交易会,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