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道青紫色的雷芒没入傀儡脊柱的节点,那具通体由铁木荆棘编织、外覆月华砂的二阶傀儡猛地颤动了一下。
其空洞的眼框中,两点暗红色的火芒闪铄不定,随即归于平静,散发出一股厚重且充满生机的气息。
“成了!”
凌雨一拍大腿,兴奋地跳了起来。
她由于先前的专注,鼻尖上还挂着一抹黑乎乎的焦痕,却丝毫不损那双眸子里的灵动神采。
她转向沉重,眼中闪铄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沉重,你那股雷劲融合木气的法子简直绝了!这傀儡现在的灵活性,怕是比我爹爹手下那几名精锐弟子还要强上三分。”
沉重收回指尖残留的法力,长生谷内的“万象真元”在经脉中徐徐归位,神色依旧平和内敛。
他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温声道:“师姐天资聪颖,这《九幽木甲经》的底子打得好,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少来这套虚词。”
凌雨狡黠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大咧咧地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已是一片墨蓝的夜色,“今日双喜临门,你平安归来且筑基成功,还成为了真传弟子,我也破了这傀儡阵的心结。巧儿!”
一直守在门口的黄巧儿赶紧小跑进来:“大小姐,巧儿在呢!”
“去,去后山请严正长老和司徒丞长老。”
凌雨摆了摆手,指挥若定,“就说本小姐今日高兴,亲自下厨……咳,亲自盯着你们下厨。”
黄巧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脆生生地应了。
不多时,青玉岛原本静谧的小院变得灯火通明。
沉重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他在青池宗做杂役时,为了果腹没少钻研厨艺。
此时他挽起袖子,在院中的石灶前熟练地翻动着。
案板上摆着的是他在长生谷内宰杀的新鲜白羽灵鸡,肉质晶莹如玉,火光映照下泛着点点灵光。
“嘶——好香!”
两道劲风自林间落下。
严正长老抚着山羊胡,眼中满是震惊地盯着正在切肉的沉重,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这小子……真筑基了?还是五行同修的路子?”
一旁的司徒丞长老更为直接,他那魁悟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猛地一步跨到沉重身前,蒲扇大的手掌带着一股劲风,狠狠拍在沉重的肩膀上。
沉重面不改色,脚下微微发力,混沌真元自丹田向下沉去,稳稳接住了这一击。
他抬头微笑道:“弟子见过两位长老。”
“好小子!这骨骼密度,这气血内敛的劲头,怕是能生撕了寻常二阶妖兽。”
司徒丞哈哈大笑,声震林木,“老夫当年筑基时,也没你这份稳重。”
严正则是快步走到灶台前,左右端详,叹道:“道基浑圆,五气朝元而不溢。”
“姚峰主当真捡了个妖孽。也罢,今日咱们不谈长生路上的枯燥事,只管吃肉喝酒!”
酒席就摆在花树下。
凌雨亲自动手,将珍藏的灵果切盘。
黄巧儿忙前忙后地温酒。
沉重端上一大盆红烧白羽灵鸡肉,肉香伴随着浓郁的灵气四溢开来。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
凌雨喝了几杯酒,俏脸红扑扑的,一双美眸亮得惊人。
她举着玉杯,对着沉重说道:“沉重,你现在是真传了,老在那后山死闭关也长不了见识。”
“三十天后,东海散仙城有个十年一度的万宝交易会。那地方鱼龙混杂,但上古遗迹里流出来的种子、残卷多如牛毛。你去不去?”
沉重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散仙城,那是东海散修与各大宗门交汇的三不管地带。
他现在的长生谷虽已成型,但物种多样性还远远不够,尤其是高阶的土、木系灵种。
“师姐相邀,定然是要去的。”
沉重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润泽四肢百骸,“只是不知这散仙城近来局势如何?”
“局势?乱得很!”
司徒丞长老插话道,他撕咬着一块鸡肉,含糊不清地提醒,“因为妖族那边蠢蠢欲动,大伙都在囤货。你这去一趟,怕是得准备不少灵石。”
沉重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储物袋里枯木老人的遗产,淡淡一笑:“灵石,沉某倒还凑得齐。”
这场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待严正和司徒丞微醺离去,凌雨也打着呵欠回屋闭关巩固新做好的傀儡,院中只剩下沉重一人。
他独自坐在断崖边,感受着潮湿的海风。
此时修为突破后的那种轻浮感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危机感。
“太玄门非久留之地,门主与老祖的博弈,迟早会波及到摇光峰。”
“我唯有在这三十天内,将五行混沌法术运用得更圆满,才能在散仙城那种地方全身而退。”
接下来的日子,沉重并未死磕闭关。
他明白,到了筑基期,心境的通达比枯坐更重要。
次日一早,他向凌雨交代了一声,便驾起一道淡淡的赤云飞离了青玉岛。
东海烟波浩渺,寻常修士视其为畏途,但在此时的沉重眼中,这片汪洋却是极好的悟道之所。
他在海上闲逛,时而潜入深海与游鱼共舞,感受水的“翻沧浪”之意;时而立于浪尖,引动庚金之气斩断激流。
行至三日,海面上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诡异大雾。
“恩?”
沉重眉头微皱,神识如银针般刺入雾气。
他惊讶地发现,这雾气中竟蕴含着极其浓郁的木属性灵气,这对于炼化了“万年青木心”的他来说,简直就象是黑夜中的灯火。
他顺着灵气的牵引,缓缓降下一座此前堪舆图上从未标注的小岛。
岛上并无怪石,两岸皆是茂密的果林,桃花灼灼,梨花胜雪。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而上,溪水中隐约可见几尾闪铄着灵光的游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让沉重体内的青木本源蠢蠢欲动。
“这种地方,灵气竟然比太玄峰的主脉还要精纯几分?”
沉重落在溪边,脚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心中暗自戒备。
他伸出手指,掐出一道防御印诀,指尖微光一闪:“木肝生息,灵韵遮形——敕!”
他将自身气息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沿溪而上。
溪水的尽头,是一个被碧绿藤蔓遮掩了大半的山洞。
穿过阴暗潮湿的洞道,眼前景象壑然开朗。
那是一个深陷于岛屿内核的盆地,四周峭壁合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灵大阵。
盆地中央,生长着一片近乎透明的果树林。
这些果树并非凡种,树皮如龙鳞,叶片如翡翠,枝头挂满了个个硕大、色泽诱人的桃、梨、杏。
最让沉重震撼的,是在那果林正中,有一棵高逾百丈、遮天蔽日的擎天巨柳。
那柳树的根系如同苍龙出洞,深深扎入地底一处裸露的五彩灵脉之上。
万千垂柳垂落,每一根枝条都散发着淡淡的莹光,仿佛无数条翠绿的灵带。
“这……这是何等造化。”
沉重屏住呼吸。
他漫步走到一棵桃树下,随手摘下一颗熟透的仙桃。
桃皮薄如蝉翼,触之即破。
沉重轻轻咬了一口,刹那间,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灵气混合着甘甜的果汁在口腔中炸开,化作精纯的生机直冲肺腑。
“这桃子,起码蕴含了五十年以上的精纯灵力,且没有任何杂质。”
沉重心中大喜,这种果子若能移植进长生谷,那便是源源不断的补给。
他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而是将神识发挥到极致,一步步向那巨柳后方走去。
他总觉得,这种福地,不可能是无主之物。
绕过巨大的柳树主干,眼前的画面让沉重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只见柳树那宽阔的根系之间,竟然有一个缩小的“村落”。
那些房屋约莫只有正常人的巴掌大小,全部由枯枝与花瓣编织而成,造型精巧如艺术品。
而在村落的空地上,一群个子不到三寸,长着半透明羽翼、浑身肤色如叶片般的矮小生灵,正象凡间农夫一样辛勤劳作。
有的“小人”正骑着硕大的蜜蜂采集花粉,有的正三五成群地搬运着一颗对他们来说巨大的仙果,还有几个背着微型背篓,正在灵脉裸露处挖掘着某种闪铄的光砂。
沉重隐于柳树阴影中,瞳孔骤缩。
这些生灵身上散发的不是妖气,也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甚至比他体内的混沌真元还要原始的“原始灵韵”。
“草木精怪?不,这是传说中的上古灵族——木魁一脉?”
沉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万象杂谈》中曾有零星记载,此类灵族伴天地灵脉而生,生性温良却战力奇诡,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天生的灵植大师。
正当沉重思索是退是进之时,一只由于脱力而坠落在沉重脚边的微型“蜂骑”,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惊叫。
瞬间,原本忙碌安静的小村落,无数双墨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沉重藏身的巨大阴影处。
一种肃杀之气,陡然在那棵擎天巨柳上爆发开来!
沉重瞳孔收缩,右手已然按在了袖口那条金蛟上。
“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