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柳树阴影下,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那只因为脱力而坠落在沉重脚边的微型“蜂骑”发出的刺耳尖叫,瞬间击碎了这座世外桃源的宁静。
“叽叽——!!”
村落中,原本正在劳作的数百名木魁齐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无数双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沉重藏身的方向,恐惧、震惊、以及一种源自本能的绝望在这些小生灵的脸上交织。
沉重负手而立,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并未第一时间动手,而是眉头微蹙,脑海中如翻书般迅速掠过在太玄门藏书阁内看过的《万灵录》残卷。
“木魁一族,上古灵脉伴生之灵。”
“性温良,寿漫长,天生通晓草木之语,乃是修仙界最顶级的灵植夫。”
“然其体质孱弱,不擅杀伐,且极易因惊恐而自闭灵窍,化为朽木……”
沉重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若是能将其收入长生谷,那些珍稀灵药的成活率至少能翻上一番。”
就在沉重盘算之际,村落中央,一名看起来最为苍老、头顶长着一朵枯黄小花的木魁长老猛地举起了手中的木杖,发出了一声嘶吼。
“哗啦——”
虽然这些小东西战力不高,但反应却极快。
只见它们迅速抛下手中的果实和矿石,身形一晃,竟是要借着土遁或木遁之术四散奔逃,钻入地底和树干之中。
“想跑?”
沉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撞见了大机缘,他沉重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更何况,这满岛的灵植和这群绝迹的木魁,简直就是为他的青帝长生谷量身定做的。
他右脚微微抬起,体内那座恢弘的“衍万象”道基莲台轻轻一转,土黄色的那一叶莲瓣瞬间亮起。
一股厚重如山的戊土精气,顺着他的经脉灌注脚底,而后重重踏下。
“厚土载物,画地为牢——镇!”
“轰——!!”
并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只有一股无形的重力波纹,以沉重为圆心,呈扇形瞬间扫过整个木魁村落。
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水银。
那些刚刚半个身子钻进土里的、正准备起飞的、亦或是想要融入树干的木魁们,只觉身上陡然压下了一座万钧大山。
“叽!!”
一片惨叫声中,数百名木魁如下饺子般从半空坠落,或是被硬生生从土里挤了出来,一个个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连那半透明的翅膀都被压得死死贴在地面。
沉重缓缓走出阴影,每走一步,那股筑基期的恐怖威压便加重一分。
他径直走到那个最先发现他的“蜂骑”面前。
这是一只只有手指大小的年轻木魁,正骑在一只同样被重力压得趴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巨型灵蜂背上。
它浑身颤斗,墨绿色的眼中满是泪水,双手死死抱着灵蜂的触角。
沉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指尖隐隐有一缕白金色的庚金锐气在吞吐。
“小家伙,别抖了。”
沉重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我问,你答。若是有一句假话……”
“嗤!”
他指尖那缕庚金之气轻轻一划,旁边一块坚硬的青石瞬间如豆腐般被切下一角,切口光滑如镜。
那年轻木魁吓得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死过去,但求生欲让它死死撑着,拼命点头,嘴里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上……上仙饶命!小的……小的说!什么都说!”
沉重满意地点了点头,撤去了施加在这个小家伙身上的一丝重力,将其捏着后颈提到了眼前。
他目光扫过这片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盆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地灵气之纯净,虽不及宗门主脉,却也远超外界那些所谓的洞天福地。”
“且不说这满谷的五十年份灵果,单是那株巨柳和下方的灵脉,就足以让紫府修士心动。”
沉重盯着手中的木魁,语气森然:“东海修仙界,人妖混杂,探险夺宝者如过江之鲫。”
“你们这群战力连练气期都不如的精怪,究竟是如何守住这泼天富贵的?”
“难道,这岛上还有什么守护神兽不成?”
那木魁被沉重那双闪铄着五彩神光的眸子盯着,只觉灵魂都在战栗。
它哆哆嗦嗦地抱着自己的小脑袋,声音带着哭腔:“没……没有神兽……这里只有我们……”
“上仙……您……您能进来,是因为此时正值天门开启之时啊!”
“天门?”
沉重眉头一挑,手中力道微微加重,“说清楚。”
木魁疼得龇牙咧嘴,连忙解释道:“这座岛屿……外围有一座天然生成的岁寒迷神大阵。这阵法……一千年才停止运转七天!”
“平日里,岛外迷雾重重,空间错乱,就算是海中的大妖路过,也只会觉得这里是一片荒芜的礁石区,根本发现不了里面的天地。”
“只有这七天……迷雾才会散去,露出入口……”
沉重闻言,心中恍然。
难怪他在海上闲逛了三日,之前的堪舆图上也未曾标注此岛。
原来这是一座千年一开的“隐形岛”。
但他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解。
“千年一开,时间虽久,但在漫长的岁月中,总会有运气好的修士或者妖兽误打误撞进来吧?”
沉重目光如炬,指了指周围那些挂满枝头的灵桃和灵梨,冷笑道:“这些灵果虽好,但绝非千年未曾采摘的模样。这说明,以前肯定有外来者进来过。”
“既然进来过,那他们人呢?为何没把你们抓走,也没把这灵脉挖空?”
听到这个问题,那木魁眼中的恐惧竟然诡异地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对于某种规则的敬畏和苦涩。
它指了指巨柳根部那片最为肥沃、呈现出暗红色的泥土。
“上仙……他们……都在那儿呢……”
沉重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神识瞬间如针般刺入地下三丈。
这一探,饶是以沉重的定力,瞳孔也不禁猛地收缩了一下。
尸骨!
密密麻麻的尸骨!
在那看似生机勃勃的巨柳根系之下,竟然掩埋着数不清的骸骨。
有人类的,有兽类的,有的骨骼晶莹如玉显然生前修为不俗,有的巨大无比显然是高阶海兽。
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早已化作了滋养这片桃林的肥料。
“他们……都死了?”
沉重收回神识,看向手中的木魁,眼神变得极为危险,“凭你们这些小东西,能杀得了筑基期甚至更强的妖兽?”
“不……不是我们杀的……”
木魁连忙摆手,小脸上满是慌乱,“是……是贪心杀的。”
它咽了口唾沫,似是在回忆着某种代代相传的恐怖故事:“以前……确实有人族修士和强大的妖兽在大阵停止运转时闯进来。”
“当他们看到这满谷的灵果,看到我们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木魁时,都疯了。”
“他们想要独占这里,想要奴役我们。他们疯狂地吞吃灵果,在这里开辟洞府,想要借助这里的灵气突破境界……”
说到这里,木魁顿了顿,露出一抹极其人性化的、带着嘲讽的悲哀神色。
“可是……七天时间太短了。”
“他们往往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搬完,或者正沉浸在突破的快感中,外面的迷雾就重新合拢了。”
沉重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阵法合拢后,出不去?”
“出不去。”
木魁肯定地点头,“一旦阵法重启,这里就成了一个彻底封闭的世界。只有等到下一个千年,才会再次开启。”
沉重皱眉道:“既然出不去,那便在这里修炼一千年又何妨?”
“这里灵气充足,又有灵果充饥,哪怕是筑基修士,闭个死关,熬到金丹期,寿元增长,未必活不到下…一个千年开启之时吧?”
那木魁听闻此言,脸上那苦涩的笑容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对无知者的怜悯。
“上仙,您想得太简单了。”
“这岁寒迷神大阵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困,而在于隔绝。”
它指了指头顶那看似蔚蓝、实则透着一股诡异死寂的天空,“一旦大阵闭合,这里便自成一界,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天道感应。”
“无法感应天道,便引不来雷劫;没有雷劫洗礼,修士也好,妖兽也罢,无论吞噬多少灵果,修为都只能卡在破境的边缘,寸步难进!”
“这也是我们修为低下的原因。”
沉重闻言,心中壑然开朗,背脊却涌起一股寒意。
断绝道途!
对于修仙者而言,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想象一下,那些误入此地的修士,若是炼气期也就罢了。
若是筑基巅峰,甚至紫府境界的强者,坐拥宝山,灵气无限,却因为感应不到天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寿元一日日耗尽。
最终在绝望和疯狂中老死,化作这巨柳的一捧春泥。
“好狠的天然绝阵,好一座吃人的桃源。”
沉重喃喃自语,看向脚下那片肥沃红土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福地,分明是一座披着鲜花外衣的囚笼坟场。
“那我且问你。”
沉重收敛心神,盯着手中的木魁,语速极快,“这次天门已开启几日?距离闭合还剩多久?”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可不想为了这点资源,把自己赔进去做一千年的野人。
“已……已过去三日了。”
木魁老实回答,“还剩四日,迷雾便会重新笼罩。”
“四日……足够了。”
沉重眼中精芒爆闪,将手中的小木魁随手往地上一扔。
“啪嗒。”
小木魁落地后顺势打了个滚,正要爬起来向这位煞星磕头谢恩,却听头顶传来了那冷漠如冰的声音。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沉重居高临下,身后的五色光轮隐隐浮现,庞大的神识将整个瑟瑟发抖的木魁村落笼罩其中。
“第一,留在这里。祈祷下一个千年不会有象我这样的人进来,或者等着哪天大阵异变,你们随同这岛屿一起沉入海底。”
“第二……”
沉重猛地一挥衣袖。
“嗡——”
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在他身侧凭空撕裂,露出了其内那一角生机盎然、灵气化雾的“青帝长生谷”。
虽然只是一角,但那株正在吞吐五行精气的万年青木心,以及盘踞在灵湖之畔那五条散发着恐怖威压的五行蛟龙,依然清淅可见。
更重要的是,那里面流转着外界完整的、生生不息的大道法则气息!
“举族搬迁,入我界中。”
“我不需你们当奴隶,只需你们发挥特长,替我照料灵植。”
“作为交换,我庇护你们周全,赐你们修炼之法,助你们脱离这只有千年轮回的囚笼。”
沉重声音充满了诱惑,如同恶魔的低语。
“生,还是死。自由,还是毁灭。”
“你们自己选。”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村落。
所有的木魁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空间裂缝。
它们天生对草木气息最为敏感,这青帝长生谷的气息,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比这株虽然巨大但只能困守孤岛的柳树,更高级的存在!
更何况,那里面有“道”。
那名最苍老的木魁长老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它看了看周围惊恐的族人,又看了看这片困了它们祖祖辈辈无数岁月的孤岛。
最终,它面向沉重,重重地跪了下去,高举手中的木杖。
“木魁一族……愿尊上仙为主!”
随着长老的跪拜,数百名木魁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墨绿色的身上泛起淡淡的荧光,那是它们在献出本命魂印,以示臣服。
沉重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
他大袖一卷,一股柔和却霸道的法力卷起那群木魁,直接送入长生谷内。
紧接着,他转身看向那片绵延的灵果林,以及那株最为内核的擎天巨柳。
“既然要搬,那就搬个彻底。”
“风卷残云,刮地三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