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青玉岛。
海风拂过层叠的竹林,沙沙作响。
沉重足下轻点,身形如一缕淡青色的烟尘,悄无声息地掠过那道熟悉的禁制。
晋升筑基后,他不仅真元发生了质变,连这《赤云术》施展起来也带了几分云从龙、风从虎的轻盈感。
他并未直接降落在门前,而是落在岛心的一处断崖上,神识如无形的潮水,瞬间复盖了方圆三十里的每一寸土地。
“倒是比以前热闹了些。”
沉重眼眸深处五彩微光一转,“清心明目”瞳术自然而发。
他感知到,原本荒废的几处灵田已被细心翻过,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赤炎之气。
视线收缩,定格在青木坊后院的工作间内。
厚重的石门虚掩着,其内传来阵阵有节奏的凿刻声和灵丝抽拉的颤音。
沉重缓步走近,摒息敛气,通过门缝,正好瞧见两个忙碌的身影。
工作间中央,一座半人高的傀儡架横立。
凌雨正蹲在傀儡旁,平日里总是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此时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
她手中掐着一道炽热的印诀,指尖游走间,竟有暗红色的细小火苗在跳动,如穿针引线般将一根根坚硬的铁木藤编织进傀儡的胸腹处。
一旁的黄巧儿,怀里抱着一大捆特制的“月华砂”,正一点点往傀儡的关节空隙处涂抹,小脸红扑扑的,神情极度专注,生怕出了一丁点儿错。
沉重站在暗处观察了约莫半刻钟,心中暗自点头。
凌雨的动作比之从前,多了几分“沉”与“稳”。
每一道灵力的灌注都精准无比,那跳动的火苗隐隐透着一股庄严的气息,那是法力液化、铸就道基后的标志。
“咔哒”一声,沉重轻轻推开了石门,带入了一阵微凉的山岚。
“谁?我不是说过闭关研究期间不准打扰……沉重?!”
凌雨猛地回头,动作之大差点掀翻了身边的工具台。
她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在看到青衫落拓的沉重时,先是一惊,随即狂喜。
她一拍地面,整个人轻盈地跃起,象是一朵被风吹动的红云,几个起落便落在了沉重面前。
“你这家伙!怎么才回来?知不知道外面都传你死在秘境里了,你怎么还和叶孤云结仇了?”
凌雨双手叉腰,语气虽然依旧娇蛮,但那份如释重负的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沉重嘴角含笑,双手作揖,温声道:“有些琐事耽搁了。见师姐气息如虹,想来是已经大功告成?”
一提到修为,凌雨那张俏脸更是意气风发。
她骄傲地挺了挺胸口,指尖猛地一搓,一尊虚幻的暗红色小鼎在她掌心若隐若现,鼎身上浮现出一头引吭高歌的赤凰纹路,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工作间。
“那是自然!本小姐岂会输给那些臭鱼烂虾?”
凌雨眼中闪铄着自信的光芒,声音清脆,“我在你走后的第十天,便成功破境!掌门爹爹说我这道基乃是中上品,名为——【驭丹霞】!怎么样,厉害吧?”
火系道基,焚金销石,倒的确契合她的性子。
沉重刚欲开口赞许,凌雨却眉头一皱,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身子前倾,凑到沉重面前,用力嗅了嗅,又瞪圆了眼睛盯着他的周身灵光看。
“等等……你……你身上这味儿不对劲。”
凌雨的声音由于过度震惊而变得有些尖锐,“沉重,你先别动!”
她绕着沉重转了三圈,神色从疑惑变成了惊骇,最后直接定格在了“活见鬼”的状态。
“你的气息……怎么跟我差不多?不对!你液化了?你……你筑基了?!”
最后那一声惊叫,几乎要震落屋顶的灰尘。
“什么?筑基?”
一旁还在发呆的黄巧儿听到这话,手中的月华砂罐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乳白色的细砂撒了一地。
她呆若木鸡地指着沉重,半晌才发出“嘎”的一声。
“沉……沉师兄,你第一次进秘境就筑基了?怎么……怎么可能……”
黄巧儿揉了揉眼睛,满脸写着“我不信”,可沉重身上那股如渊如海、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却不是假的。
沉重见藏不住了,索性不再压制那一身混沌道基的威压。
嗡——!
只见他身后隐约显现出五色环旋的流光,那气息如太古青山,又如深渊静海。
原本燥热的工作室瞬间变得清冷肃静,凌雨那赤凰小鼎散发的火光,在这股气息面前竟变得极度温顺,火苗不断地摇曳。
“运气好,在秘境中得了些机缘,便一并把事儿办了。”
沉重平淡得就象是在说下山买了两斤灵米,“若不筑基,恐怕回不来太玄门。”
凌雨此时已经顾不上仪态了,她一把抓过沉重的骼膊,上下其手地摸着,象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被什么老怪物夺舍了。
“一并办了?你管这叫一并办了?!”
凌雨叫得声音都变了调,眼角疯狂抽搐,“那是筑基!是天堑!你……你竟然还是五属性同修?!”
“金、木、水、火、土……沉重,你疯了?你还是人吗?!”
身为门主之女,她自然知道五属性筑基意味着什么。
那是修仙界的禁忌,是必死无疑的自杀行为!
可眼前的沉重,不仅没爆体而亡,反而气息凝练得让她这个“火系真传”感到了一股灵魂深处的颤栗。
黄巧儿已经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沉重,嘴里嘀咕着:“沉师兄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吧……”
沉重感受着凌雨手上那股滚烫的热意,不动声色地抽回骼膊,笑道:“师姐,别惊着了,我不过是根基深些罢了。”
凌雨一拍沉重的肩膀,豪气干云地大笑道:“好!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短命鬼!”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放光,一把拉住沉重的袖子往那具半成品的傀儡拉去。
“沉重,既然你筑基了,神识和真元都强了几倍不止,那正好!”
凌雨兴奋地搓着手,一脸坏笑,“我新得了一份《九幽木甲经》的残页,原以为筑基初期难以操控里面的生机回旋,现在有你在,咱们联手,一定能编织出超越二阶的草木傀儡!”
“到那个时候,天枢峰那个姓叶的要是敢来找麻烦,咱们不用动手,放几个傀儡就能把他那张臭脸扇成猪头!”
看着凌雨那副跃跃欲试的娇蛮模样,沉重心中那一抹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
他看着那一地的傀儡零件,以及凌雨指尖跳动的赤凰之火,脑海中浮现出长生谷内新产出的枯荣草孢子。
“既然师姐有雅兴,那师弟便舍命陪君子。”
“不过,普通的草木经络已经承载不了筑基期的法力爆发了,我们需要重新设计傀儡的丹田。”
沉重指尖浮现出一抹青紫色的雷芒,引而不发,却让凌雨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期待。
“好!今日咱们便通宵达旦,把那傀儡王给整出来!”
凌雨豪迈一挥手,“巧儿,去把我那瓶攒了三年的玉露琼浆拿出来,今日沉重归来又晋升真传,咱们得贺上一贺!”
“哎!我这就去!”
黄巧儿终于如梦初醒,破涕为笑,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
夕阳西下,青玉岛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而在那略显逼仄的工作间内,一赤一青两股强横的筑基气息相互交织。
沉重看着凌雨专注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袖中五蛟的躁动,心中轻语:
“太玄门这口井,看来我也快要跳出去了。”
他伸出指尖,一点金芒如星。
“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