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门,执事堂。
负责真传弟子晋升事宜的执事,双手微微颤斗,将一枚泛着紫金光泽的玉牌递到沉重手中。
他偷眼打量着面前这位穿着一身素净青衫的青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关于摇光峰昨夜的异象,以及姚峰主那霸道护短的宣言,早已传遍了整个内门。
“沉……沉师兄,这是您的真传令,以及本月的丹药、灵石份额。”
“另外,按照规矩,新晋真传可去藏经阁顶层挑选一门上品术法。”
沉重面色温润,双手接过托盘,指尖在接触到那紫金令牌时,感受到一股冰凉且沉重的触感。
他微微颔首,动作挑不出丝毫毛病,既不倨傲,也不卑微。
“有劳师弟了。”
沉重将令牌挂于腰间,随手取出一瓶自己在长生谷随手炼制的“聚气丹”放在案上,算是回礼,随后转身离去。
走出执事堂大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沉重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太玄门那高耸入云的主峰——太玄峰。
那里,云海翻腾,隐约可见数道恐怖的气息正在激荡,搅得方圆百里的灵气都躁动不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沉重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的玄一。
“不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姚峰主既然敢收我做真传,这麻烦事自然轮不到我一个刚筑基的小辈操心。”
沉重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遁光,并未去凑热闹,而是径直朝着自家摇光峰飞去。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固这刚刚铸就的“混沌道基”。
……
太玄峰,宗门大殿。
此时的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七十二根盘龙玉柱之上,阵纹明灭不定,显然是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隔绝大阵。
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东海海域堪舆图悬浮在半空,其上红光闪铄,代表着妖族势力的红线已经逼近了太玄门管辖的海域边缘。
门主凌燕君端坐于主位之上,他身着紫金道袍,头戴九梁冠,面容虽显儒雅,但眉宇间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诸位师弟。”
凌燕君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暗堂刚刚传回急报,深海蛟王宫三太子已突破至四阶后期,并集结了三十六路水族妖将,意图染指我东海近海三千里海域。”
“这是百年来,妖族最大规模的一次试探。若我太玄门退,则东海人族修仙界,将再无宁日。”
话音刚落,大殿左侧首座之上,一道魁悟如铁塔般的身影霍然站起。
“退?简直是笑话!”
天枢峰峰主莫无道,周身灵力激荡,一身赤金色的法袍猎猎作响。
他双目圆睁,瞳孔中仿佛有两团烈火在燃烧,声音如金石撞击,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那群披鳞带角的畜生,不过是欺我人族近年内斗不止!师兄,依我看,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莫无道大手一挥,指着堪舆图上那深不见底的“黑水深渊”,杀气腾腾地吼道:“我愿率天枢峰三千剑修,直捣黄龙,攻入深海!只要斩了那蛟王太子的脑袋,挂在我太玄门山门之上,我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妖孽敢犯我强界!”
“莫师兄,此言差矣!”
坐在莫无道对面的,是一名身着灰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
他是开阳峰峰主闫峥,此时正急忙起身,手中折扇连连摆动,眉头紧皱。
“深海之地,那是妖族的主场。水压万钧,且遍布天然迷阵与剧毒暗流。”
“我人族修士入海,一身实力十不存七。贸然出征,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闫峥走到堪舆图前,指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点,痛心疾首道:“三千剑修?那是宗门的底蕴!若是折损在深海,太玄门未来五十年都将青黄不接!这风险,太大了!”
“风险?”
莫无道冷笑一声,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竟逼得闫峥连退三步。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闫师弟若是怕死,大可缩在你的开阳峰绣花!”
莫无道猛地转身,面向凌燕君,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掌门师兄!你也知道,我卡在金丹后期瓶颈已整整六十年!”
“心魔渐生,若再不经生死大恐怖,此生元婴无望!”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宗门,更是为了我莫无道的道途!”
“我若战死,是为宗门捐躯;我若破境,太玄门将再添一比特婴老祖,保我修仙界百年太平!此等买卖,难道不值得赌一把吗?!”
莫无道的这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却又赤裸裸地将私心摆在了台面上。
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让在场不少主战派的长老都为之动容。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
“呵呵……好一个‘为了道途’。莫师兄想拿宗门弟子的命去填你的元婴路,但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响了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姚星河斜倚在椅背上,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空酒杯。
他眼皮微抬,懒洋洋地扫了莫无道一眼。
“你!”
莫无道大怒,“姚星河,你这只知醉生梦死的废物,懂什么大道争锋!”
姚星河也不恼,缓缓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是不懂你的大道,但我懂算数。”
姚星河指了指堪舆图,语气平淡却针针见血:“远征深海,需避水丹三十万枚,破瘴符十万张,二阶以上战船至少五艘。这笔开销,几乎要掏空宗门库房六成的积蓄。”
“即便你能打赢,战利品多是水属性妖材,对我等剑修、火修并无大用,得不偿失。”
“更何况……”
姚星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东海并非只有我太玄门一家。”
“若是我们拼光了家底,那玄水门、合欢宗、火云洞这帮豺狼,会不会趁火打劫?”
“莫师兄,你这是想当英雄,还是想当太玄门的罪人?”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莫无道大半的气焰。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姚星河所言句句属实,根本无从辩驳。
主位之上,凌燕君的手指紧紧扣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是倾向于莫无道的。
他接任门主以来,虽然太玄门稳中有进,但始终缺乏一场定鼎乾坤的大胜来树立绝对威望。
若是能征服深海……
但姚星河的话,就象是一根刺,扎破了他的幻想。
他没有那个资本去赌。
凌燕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躁动,目光投向一直坐在左手边第二位、闭目养神的老者。
“庞师弟,你是天璇峰之主,素来稳重。对于此事,你有何高见?”
被点名的天璇峰峰主庞番,缓缓睁开双眼。
他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手中转动着两枚温润的玉胆,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庞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我辈修仙,求的是长生久视,而非逞一时之勇。”
“既然妖族并未真正攻上岸来,我们何必主动去招惹因果?”
“依老夫之见,不如联合东海其他十一宗,共同在沿海布置‘十二都天锁灵大阵’。”
“如此一来,既能借助外力分担压力,又能保存实力。哪怕妖族真打来了,也是大家一起扛。这,才是中庸长久之道啊。”
庞番说完,便又闭上了眼睛,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凌燕君看着这位看似慈眉善目、实则精明算计到了骨子里的师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
又是这一套!
什么“上善若水”,说白了就是“不想出钱、不想出力、只想苟着”。
这种保守的策略,固然稳妥,但长此以往,太玄门的锐气何在?领袖群伦的霸气何在?
“若是老祖还在……”
凌燕君心中苦涩。
他虽是门主,但修为只有金丹大圆满,始终未能踏出那一步成就元婴。
在这修仙界,没有绝对的实力,这门主的权威便如同空中楼阁,根本压不住这群各怀心思的峰主。
“罢了。”
凌燕君颓然地松开紧握扶手的手,刚想宣布暂时搁置争议,改议防御之事。
突然,他神色一动,象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对着大殿后方的虚空躬敬一拜。
“此事牵扯甚大,弟子不敢擅专,还请柳师叔示下!”
此言一出,原本争执不休的众位峰主皆是面色一变,不论是狂傲的莫无道,还是慵懒的姚星河,亦或是装睡的庞番,此刻都如同被电击一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对着后殿方向躬身肃立。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本尊来了。”
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法则,直接在众人识海深处炸响,让所有人的神魂都为之一颤。
下一瞬,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原本奢华温暖的紫金大殿,此刻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在凌燕君原本的主位之上,空间微微扭曲,一道风华绝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端坐其上。
那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胜雪的素白宫装,满头银丝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直抵腰际。
那张脸庞精致绝伦,却没有任何表情,宛如万年玄冰雕琢而成。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眸。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只有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极寒与漠然。
太玄门唯一的元婴老祖——柳寒烟!
五十年前,太玄门遭遇灭门之危,正是这位当时还在闭死关的师叔,强行破境,引动九天雷劫,以一己之力斩杀三名来犯的魔道元婴,一战定乾坤,挽狂澜于既倒。
从那以后,柳寒烟便是太玄门的天。
“拜见师叔(老祖)!”
众峰主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即便是最桀骜不驯的莫无道,此刻也是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柳寒烟并未理会众人的参拜,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只觉如坠冰窟,仿佛内心那点小心思都被这目光看了个通透。
“出征深海?”
柳寒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谁的主意?”
莫无道浑身一颤,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回……回老祖,是弟子提议。弟子以为,妖族欺人太甚,当以雷霆手段……”
“愚蠢。”
柳寒烟冷冷吐出两个字,直接打断了莫无道的辩解。
她缓缓站起身,银发无风自动,一股恐怖绝伦的灵压瞬间充斥整个大殿,压得在场所有金丹修士膝盖发软。
“本尊百年前曾游历中原,更曾深入过无尽海眼。”
柳寒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那深海蛟族,底蕴之深,远非你们所能想象。”
“它们依托四海龙宫的旧址,布下的‘万龙朝宗阵’,即便是化神修士亲至,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就凭你们这几块料,带着三千个还没长大的娃娃,也想去填海眼?”
莫无道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斗:“弟子……弟子知错!”
柳寒烟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转向凌燕君,语气稍微缓和了一分,但依旧冷硬:
“燕君,你是门主,当有静气。被下属几句激昂之语就乱了方寸,这门主之位,你坐得还是不够稳。”
凌燕君羞愧难当,躬身到底:“师叔教训的是。”
柳寒烟重新坐回主位,大袖一挥,原本悬浮在空中的堪舆图瞬间变幻,原本指向深海的进攻路线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沿海一线密密麻麻的防御节点。
“传本尊法旨。”
“太玄门即日起,封山备战。召回所有在外游历的筑基期以上弟子。”
“天枢峰、开阳峰负责整修护宗大阵;天璇峰负责连络东海诸宗,组建‘斩妖盟’;摇光峰……”
柳寒烟的目光在姚星河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摇光峰负责清理内鬼,整顿坊市,囤积战备物资。所有资源,统一调配。”
“至于出征深海之事,休要再提。我们不去招惹那老蛟龙,若是它敢上岸……”
柳寒烟眼中寒芒乍现,整个大殿内的寒霜瞬间化作无数柄细小的冰剑,发出刺耳的铮鸣。
“本尊便剥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给太玄门换个护山神兽!”
“都退下吧。”
“是!”众峰主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
待众人退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柳寒烟一人。
她缓缓伸出手,看着自己那晶莹如玉的手掌,原本清冷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忧虑。
“东海……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