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岛,这座孤悬于东海之滨的仙岛,平日里云遮雾绕,难觅真容。
而今,随着六十年一甲子的“东海秘境”开启在即,笼罩在岛外的天然迷阵被各大宗门联手破去,露出了其峥嵘瑰丽的真容。
海风猎猎,卷起千堆雪。
岛上却非清修之地,反而喧嚣得如同凡俗闹市。
数以万计的修士汇聚于此。
除了那“一门三家十二宗”的精英弟子外,更多的则是如过江之鲫般的散修。
他们或是为了一睹这甲子盛况,或是单纯为了在这场盛会中倒买倒卖,赚取灵石。
坊市沿着海岸线绵延数十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灵光交错,宝气冲天。
沉重一身不起眼的青灰道袍,袖口微微挽起,混迹在拥挤的人潮中。
他并未去凑那些售卖“神兵利器”或“筑基秘籍”的热闹。
他的目光,始终游离在那些草木摊位之上。
“老板,这袋发霉的‘枯荣草’种子,还有这截不知名的焦黑树根,两块灵石,卖不卖?”
沉重蹲在一个散修的摊位前,手中捏着一截树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者,见沉重只挑废品,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拿走拿走!也是奇了怪了,今儿个尽是些收破烂的。”
沉重也不恼,随手抛下两块下品灵石,将那截树根和种子收入袖中——实则是转入了青帝长生谷。
“长生谷内法则独特,外界的废种,入谷便可焕发生机。”
“这枯木隐隐透着一股火毒之气,或许能种出什么稀罕的火属性灵植……”
沉重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人傻钱多”的模样。
他并未在这个是非之地多做停留,买完所需之物,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太玄门的驻地局域。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当第三日的朝阳撕裂海面薄雾之时,蓬莱岛中央的那座巨大的白玉广场之上,气氛骤然凝重到了极点。
原本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狂热地投向广场中央。
那里,一座高达九十九丈的祭坛早已拔地而起。
祭坛通体由“星辰玄铁”铸就,表面刻满了繁复晦涩的空间灵纹,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吉时已到——!”
一声长喝,如洪钟大吕,震散了高空的流云。
只见以太玄门姚星河为首,十二宗的十馀位紫府乃至金丹期长老,齐齐踏空而起。
他们神色肃穆,按照天干地支的方位,悬浮于祭坛四周。
姚星河一身星袍猎猎作响,他居于正中,双手极速结印,指尖星光流转,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一副浩瀚星图。
“四柱定天极,五行分混茫——开!”
随着他一声断喝,其馀长老亦是同时出手。
“赤阳焚天——炼!”
“玄冥破界——冲!”
“厚土载物——凝!”
数十道颜色各异、蕴含着恐怖法则之力的光柱,同时轰击在祭坛中央的那枚“界石”之上。
“轰隆隆——!”
天地色变,空间震颤。
只见那祭坛上方的虚空,竟如布帛般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一道足有百丈宽的巨大裂缝横亘天际,边缘处空间风暴肆虐,而裂缝深处,却透出一股古老、苍茫且灵气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通过那道裂缝,众人隐隐可见一方残破却依旧宏伟的古老宗门遗迹。
倒塌的通天塔、悬浮的破碎仙山、干涸的灵液池……那是上古落霞宗的遗址,是被时光封存的宝库。
“那是……紫府修士的洞府遗迹!”
“天哪,那是千年灵药的气息!”
人群瞬间沸腾了。
沉重站在太玄门弟子的队尾,并未受到周围狂热气氛的影响。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万象诀》悄然运转,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一抹幽幽的青光骤然亮起。
那是服食了大量变异碧玉灵桃后,修成的“清心明目”瞳术。
在他的视野中,那座秘境并非仅仅是断壁残垣。
在那些破碎的山头之上,隐隐有五色宝光流转,那是天地规则具象化的体现,是筑基灵物独有的异象!
“正东方,那座赤红色的断崖下,火气冲天,必有‘地心火莲’一类的火属灵物……”
“西北角,那片黑水潭中,阴煞之气凝结,或许藏着‘玄冥重水’……”
沉重大脑飞速运转,将视野中一闪而逝的宝光方位死死刻在脑海中。
“秘境已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入!”
姚星河威严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
“冲啊!”
“机缘是我的!”
话音未落,数以千计的遁光如同蝗虫过境,疯狂地冲向那道空间裂缝。
有人驾驭飞剑,有人骑乘妖兽,有人背生双翼,生怕慢了一步,好东西就被别人抢光了。
甚至在入口处,因为争抢身位,已经爆发了几起小规模的斗法。
然而,在这股洪流之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沉重背负着那把裹着灰布的铁木剑胚,双手拢在袖中,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给旁边几个急红了眼的散修让开了一条道。
“道友请先。”
沉重面带微笑,温润如玉。
那散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算你识相”的鄙夷神色,架起一道乌光冲天而起。
周围尚未进入的修士,看向沉重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那是太玄门的弟子?怎么如此胆小?”
“嘿,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原来是个怂包。这种人进去也是送菜。”
“也不一定,或许是有自知之明呢?毕竟炼气九层在里面也就是个炮灰。”
面对这些议论,沉重神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蠢货。”
他心中冷笑,“枪打出头鸟,上古禁制历经万年,入口处的空间乱流最是不稳。先让你们进去探探路,消耗一下禁制的威能,岂不美哉?”
他不仅不急,甚至还从袖中摸出一枚回气丹,像吃糖豆一样扔进嘴里,细细咀嚼。
就在这时,沉重那敏锐的神识忽然微微一动。
他察觉到,在距离他不远处的丹鼎宗队伍末尾,竟然也有一人,正如他一般,磨磨蹭蹭地不肯动弹。
那是个体型微胖的青年,身穿丹鼎宗标志性的火红色丹袍,却被他穿出了一种富家翁的喜庆感。
他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蒲扇,一边装模作样地扇风,一边苦着脸,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挪动得极慢。
“哎哟,急什么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胖青年嘴里嘟囔着,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乱转,显然是在观察局势。
似乎是察觉到了沉重的目光,胖青年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种名为“同道中人”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沉重眉毛微挑,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这胖子,虽然看着也是炼气大圆满的修为,但那身丹袍下,隐隐透出的防御法宝波动,至少有三层。
胖子见沉重在看他,不仅不尴尬,反而自来熟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
“这位太玄门的师兄,幸会幸会!在下丹鼎宗炎火。”
炎火拱了拱手,那一身肥肉随着动作颤了颤,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师兄好定力啊!这漫天修士都跟疯了似的往里冲,唯独师兄不动如山,颇有大将之风啊!”
沉重回了一礼,语气平淡:“过奖。在下沉重。不过是自知修为低微,不敢与诸位天骄争锋,想等人少些再进去,混点边角料罢了。”
“嘿!沉师兄这话就见外了!”
炎火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这秘境里有什么好的?除了石头就是妖兽,哪有在宗门里炼炼丹、数数灵石舒服?”
说着,炎火那张胖脸瞬间垮了下来,一脸的生无可恋:“要不是我家老头子……非说我不思进取,逼着我来这鬼地方历练,还说什么拿不到筑基灵物就打断我的腿……我才不来受这份罪呢!”
沉重心中微动。
这胖子,身份不简单啊。
“原来是炎师弟。”
沉重脸上的疏离感稍微淡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警剔,“既然如此,炎师弟为何还不进去?再晚,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喝什么汤啊,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炎火四下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沉重身边,神秘兮兮地说道,“沉师兄,我看你面相,是个稳重人。不象那些杀才,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不如……咱俩搭个伙?”
沉重目光微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搭伙?炎师弟看起来非富即贵,在下不过一介寒门弟子,怕是高攀不起,反而成了师弟的累赘。”
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了。
在这吃人的秘境里,带个拖油瓶,哪怕是个有钱的拖油瓶,也是大忌。
谁知炎火并不气馁,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在沉重面前晃了晃。
“沉师兄先别急着拒绝嘛。”
炎火嘿嘿一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知道,沉师兄是嫌我战力不行。实不相瞒,我这人除了炼丹和逃跑,确实啥也不会。”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我这人虽然不能打,但我能奶啊!”
“这是‘三转回春丹’,二阶下品,哪怕是你被人捅了个对穿,只要还有一口气,一颗下去,半个时辰生龙活虎。”
“还有这个,‘爆灵丹’,能瞬间恢复五成灵力,而且副作用极小。”
炎火象是献宝一样,又掏出几张泛着金光的符录:“还有这个,‘金钟护体符’,这是我从我爹那偷……咳咳,拿来的。”
“二阶中品!就算遇到筑基初期的妖兽,也能抗上三下!”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看着沉重:“沉师兄,只要你保我平安,在这秘境里,你的丹药消耗,我全包了!”
“而且若是找到筑基灵物,我只要一份交差,剩下的全是你的!如何?”
沉重看着那瓶二阶丹药和那叠厚厚的符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有长生谷,资源不缺,但长生谷的产出需要时间,且无法像丹药这般实时生效。
更何况,这胖子手里那些高阶防御符录,正是他目前最缺的“容错率”。
而且,这胖子虽然看着怂,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精明。
这种人,惜命,也最守信,因为他们知道背信弃义的代价往往是死亡。
“全包了?”沉重确认了一遍。
“全包!”炎火豪气干云。
沉重沉默片刻,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三张金刚符。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且真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从未发生过。
“既然炎师弟如此盛情,那师兄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沉重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炎师弟,这秘境凶险,待会儿进去后,切记跟紧我。若遇强敌……”
“若遇强敌如何?”炎火紧张地问道。
“若遇强敌……”
沉重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负责抗第一下,剩下的,交给我。”
炎火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成交!”
此时,祭坛上方的空间裂缝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大部分修士已经冲了进去。
沉重抬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入口,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正在往身上贴第三张“神行符”的胖子,心中暗道:
“这小子……倒也谨慎。”
“走吧。”
沉重不再尤豫,脚下生风,青色道袍鼓荡。
“御风随形,踏云而行——遁!”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一青一红,紧贴着地面的阴影,冲入了那片未知的上古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