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坊的静室依旧清幽,只是今日的茶香中,似乎多了一丝离别的苦涩。
沉重端坐在蒲团上,手中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但他并未放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正在擦拭戒尺的严正长老。
“你想去东海秘境?”
严正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沉重,“你可知那是何地?甲子一开,那是整个东海修仙界的绞肉机。”
“往年进去的炼气天骄,能活着出来的,不足三成。”
沉重放下茶盏,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弟子知道。那是绞肉机,也是登天梯。”
严正沉默了片刻,将戒尺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既已炼气大圆满,按理说,只需一颗筑基丹,再在宗门大阵内闭关三月,筑基便是水到渠成。”
“以你的资质,哪怕只是中品道基,未来也未必不能在太玄门谋个长老职位,安稳度日。何必去搏命?”
沉重微微一笑,袖袍下的双手轻轻握拳,感受着体内那五行流转的磅礴法力。
“长老曾教导弟子,筑基如烧瓷。这段时间有您的教导,弟子若是只烧个粗制滥碗出来,怕是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严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有担忧,更多的却是赞赏。
“心气甚高。”
严正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沉重,“你既已有决断,老夫便不再劝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筑基之道,分三六九等。”
“下三品,那是废基;中三品,那是凡基;唯有上三品,方为仙基。”
严正猛地转身,目光如炬:“若想铸就上三品,甚至是传说中的完美仙基,光靠筑基丹是远远不够的。”
“你必须在筑基的那一刻,将天地规则炼入体内。而承载规则的载体,便是——天地灵物!”
“地心火莲、万年石乳、庚金之精、乙木之心、玄冥重水……”
严正每说出一个名字,沉重的眼皮便跳动一下,“这些东西,外界难寻,唯有那上古落霞宗遗留的秘境之中,尚存一线机缘。”
沉重起身,对着严正深深一拜:“弟子明白了。这秘境,弟子非去不可。”
他修的是《万象诀》,走的是五行同修的路子。
常人只需一种灵物便可筑就上品道基,而他……需要五种!
且必须五行平衡,缺一不可。
这是绝路,也是无敌路。
……
离开青木坊后,沉重并未直接回宗,而是回到了自己那隐秘的山谷洞府。
“开启阵法,封锁全谷!”
沉重指尖灵光连点,数道阵旗没入土中。
“五行流转,迷踪掩形——封!”
随着一声低喝,山谷瞬间被浓雾笼罩,隔绝了内外。
接下来的七日,沉重进入了紧张的备战。
青帝长生谷内,妖帝紫竹园旁。
沉重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支特制的符笔。
这笔杆乃是用二阶妖兽的腿骨打磨,笔锋则是取自紫极玄水蟒蜕皮时的背部鬃毛。
“朱砂为引,兽血为墨,以神御笔,道蕴天成——凝!”
他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一张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符纸上,繁复的灵纹正在飞速成型。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录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灵压,随后光芒内敛,化作一张看似普通的黄纸。
“二阶下品,金刚护身符。成了!”
沉重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看着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废纸中,仅有的三张成品,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二阶符录涉及到筑基期的规则之力,以他炼气期的修为强行绘制,成功率低得发指。
但这三张符,关键时刻就是三条命。
除了符录,便是傀儡。
沉重站在十具最新型的草人面前。
这些草人不再是简陋的稻草色,而是通体漆黑,那是经过“黑铁汁”浸泡后的颜色。
它们的关节处,都镶崁着一颗从裂齿海猿体内挖出的妖丹碎片作为动力内核。
“二代草人傀儡,虽无灵智,但胜在皮糙肉厚,自爆起来威力堪比炼气后期的全力一击。”沉重满意地拍了拍草人坚硬的胸膛。
最后,是他的底牌。
沉重走到灵湖边,伸出双手。
“嘶——”
水面破开,五道紫色的幽影如闪电般射出,亲昵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经过这两个月的疯狂喂养,玄一它们已经彻底稳固在了一阶上品境界,只差一线便可突破二阶。
为了适应沉重的作战须求,它们并未一味地增大体型,而是将一身精华浓缩。
此刻的它们,身躯只有拇指粗细,长不过尺许,通体紫鳞紧致如玉,若不动弹,宛如最精美的紫玉手镯。
“委屈你们了。”
沉重轻抚着玄一那微微隆起的肉角,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凉与依恋。
他将袖袍放下,玄一与玄二缠绕左腕,玄三与玄四缠绕右腕,最小的玄五则盘踞在他的腰间,充当一条紫玉腰带。
衣袍遮盖之下,杀机暗藏。
……
临行前的夜晚,月明星稀。
沉重来到凌雨闭关的洞府前。
禁制紧闭,里面隐隐传来灵气激荡的轰鸣声,显然正是冲关的紧要关头。
他并未触动禁制,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门口的石台上。
玉简里没有肉麻的话语,只有他对草人术后续改良的一些构想,以及一份详细的“灵植培育清单”。
“师姐,等你出关,咱们再谈生意。”
沉重低语一声,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青木坊的大堂内,烛火摇曳。
严正与司徒丞早已等侯多时。
“这个拿着。”
严正扔过来一面古铜色的护心镜,镜面上刻满了云纹,“二阶下品法器‘云纹镜’,能挡筑基初期全力一击。坏了不用赔。”
司徒丞则更为直接,他抛给沉重一枚一次性的剑丸:“里面封印了我的一道剑气。若是遇到不可敌之人,捏碎它,然后跑。”
沉重接过两物,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退后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弟子定当活着回来。”
……
星光城,后街铁匠铺。
炉火早已熄灭,赤膊的老者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听到脚步声,老者头也不回,随手将葫芦向后一抛。
“接着!”
沉重稳稳接住,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气冲天而起。
他也不嫌弃,仰头便是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如刀子般划过喉咙,让他整个人瞬间燥热起来。
“好酒!”沉重哈出一口酒气。
“这是壮行酒。”
老者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小子,你体内那股子剑意已经憋得太久了。”
“这次去秘境,别再藏着掖着。剑修的剑,只有饮了血,才能开锋。”
“是,前辈。”
沉重抹去嘴角的酒渍,眼中青芒流转,“这次,必不让这把剑蒙尘。”
……
翌日清晨,太玄峰,问道台。
厚重的钟声响彻云霄,震散了漫天云雾。
一艘足有千丈长的巨型云舟悬浮在广场上空,舟身之上符文闪铄,旌旗蔽日。
甲板上,早已站满了数百名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
这些人,无一不是各峰的炼气期天骄,一个个气息浑厚,眼中闪铄着对机缘的渴望与野心。
沉重混在人群中,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道袍,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路人甲。
“沉重,这边。”
一道温和的神念传入耳中。
沉重抬头,只见摇光峰的队伍前方,姚星河正背负双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峰主。”沉重上前行礼。
姚星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根基扎实,气息内敛。看来这几个月在青玉岛,你并未荒废。”
他递给沉重一枚闪铄着星光的玉牌:“这是进入秘境的传送凭证。”
“记住,摇光峰虽然人少,但不怕事。若是有人敢以大欺小,出来告诉我,我灭了他。”
这位平日里慵懒的峰主,此刻话语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道。
“弟子明白。”
“呜——!”
随着号角声响起,云舟微微一震,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撕裂长空,直奔东海深处的蓬莱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