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听松院外便传来了几声轻叩柴扉的声响。
沉重正在院中吐纳,那一缕紫气刚刚被他吞入腹中,化作温养五脏的暖流。
听到声响,他缓缓睁眼,眼底那抹五彩流光一闪即逝,迅速归于平淡温和的墨色。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避水冰蚕丝道袍,确认腰间的星云玉牌挂得端正,这才挥袖撤去了院门口的示警符。
“吱呀——”
木门开启,门外站着的正是黄巧儿。
这圆脸少女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短打劲装,显得颇为利落。
“沉……沉师兄。”
黄巧儿福了一福,声音细若蚊蝇,“师姐让我来唤你,云舟已经备好了,即刻启程前往青玉岛。”
“有劳黄师妹了。”
沉重拱手回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容,“稍待片刻,我取些杂物。”
他回屋取了一只看似干瘪、实则装满了日常杂物的储物袋,又背上了那柄用灰布层层包裹的铁木剑胚——那是他如今对外的“招牌”兵器。
做完这一切,他才跟着黄巧儿向太玄峰的方向御风而去。
太玄峰侧的一处云台上,一艘通体由青玉雕琢而成的飞舟正悬停在半空。
凌雨今日并未穿那身标志性的红甲,而是换了一袭便于行动的淡青色长裙,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起,显得干练了许多。
此刻她正趴在船舷上,手里摆弄着一只草编的蚂蚱,见到沉重前来,眼睛顿时一亮,用力挥了挥手。
“沉重!快上来!就等你了!”
沉重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上,姿态潇洒而不失稳重。
“让师姐久等了。”
“哎呀,别那么多虚礼。”
凌雨随手将那只还在扑腾的草蚂蚱扔进袖子里,指了指脚下的飞舟,“这是我爹给的‘青鸾舟’,速度快得很,若是顺利,明早就能到青玉岛。”
随着凌雨一道法诀打出,青鸾舟微微一震,随即化作一道青虹,刺破云层,向着茫茫东海深处疾驰而去。
……
一夜无话。
这一路上,沉重并未在甲板上闲聊,而是盘膝坐于船尾角落,闭目养神。
实则神识全开,时刻警剔着四周的海域。
东海虽是太玄门的地盘,但深海之中妖兽横行,并不太平。
好在青鸾舟上刻有凌燕君亲手布下的威压禁制,寻常妖兽根本不敢靠近。
当第一缕晨曦撕裂海平面的黑暗时,一座郁郁葱葱的岛屿映入眼帘。
那岛屿形如一枚巨大的翡翠镶崁在碧蓝的海面上,岛上古木参天,灵雾缭绕,隔着老远,沉重便能感觉到一股浓郁至极的木属灵气扑面而来。
体内的《青木养轮经》甚至不需要刻意运转,便自行欢呼雀跃起来。
“好地方。”
沉重心中暗赞。
这里的木系灵气浓度,虽比不上长生谷,但也远超听松院,对于木系修士而言,简直是洞天福地。
青鸾舟缓缓降落在岛屿南端的一处白玉广场上。
广场中央,早已立着一位身着灰袍的中年修士。
此人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
见到飞舟降落,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属下陈元,恭迎大小姐!”
陈长老对着刚跳下飞舟的凌雨深施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凌雨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陈叔不必多礼,我这次是来做正事的,岛上的‘青木坊’可腾出来了?”
“早已备好,早已备好。”
陈长老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雨身后的沉重和黄巧儿。
在看到沉重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一个炼气五层的小修士,穿着内门弟子的道袍?
陈元在青玉岛经营多年,虽然只是个外门执事长老,但眼光毒辣。
他能看出沉重身上那股沉稳内敛的气质,绝非普通纨绔子弟可比。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凌雨身上。
“大小姐,按照您的吩咐,青木坊方圆十里的禁制都已加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陈元一边引路,一边殷勤地汇报,“另外,您要的那些百年铁木,也都从库房调拨过去了。”
“做得好!”
凌雨满意地点头,随即转头对沉重说道,“沉重,这青玉岛灵气充沛,特别是青木坊那边,地脉之下有一条乙木灵脉的分支,最适合培育灵植和制作草人。”
沉重微微颔首,目光却在陈元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陈长老,虽然表面躬敬,但眼神游移,周身灵力波动晦涩,似乎修炼了某种隐匿气息的法门。
沉重心中默默记了一笔,将警剔性提了一档。
一行人穿过郁郁葱葱的密林,来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建筑群前。
这便是“青木坊”。
这里原本是太玄门的一处灵植培育基地,如今被凌雨征用作为她的傀儡工坊。
院落宽敞,几座木质阁楼错落有致,后方还连着一片开垦好的灵田,只是荒废许久,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好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就要在这里大干一场了!”
凌雨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意气风发。
她指了指那片荒废的灵田,对沉重说道:“沉重,那片地归你打理。我知道你灵植术了得,先把这些杂草清了,咱们得种点特殊的材料。”
“遵命。”
沉重也不废话,径直走到灵田边。
陈元也将目光投了过来,似乎想看看这个被大小姐带在身边的内门弟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沉重神色平静,并未取出任何法器。
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画,指尖青光流转,仿佛在勾勒某种玄奥的符文。
“青木引灵,根深蒂固——起!”
随着那个“起”字落下,沉重猛地一跺脚。
轰!
地面微微震颤。
只见那片灵田之中,无数青色的光点从泥土中浮现,那些杂草,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号令,根系剧烈颤斗,竟是自己从泥土中“拔”了出来!
紧接着,沉重手印一变,变掌为刀,横向一挥。
“枯荣随心,化泥护花——散!”
噗噗噗!
那些拔地而起的杂草瞬间枯萎、崩解,化作细碎的草木灰,洋洋洒洒地落回田中,成为了最上等的肥料。
仅仅两息时间,原本荒芜的灵田便变得平整肥沃,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和草木清香。
“好手段!”陈元瞳孔微缩,忍不住赞了一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一手控木之术,精准、霸道却又充满生机,若是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根本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可这少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凌雨更是看得两眼放光,拍手叫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沉重,你这一手‘枯荣术’比我爹身边那些老古董都要利索!”
沉重收起法力,微微喘了口气——当然是装的。
以他如今五行合一的底蕴,这点消耗简直九牛一毛,但他还是适时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谦逊道:“师姐过奖了,雕虫小技,唯手熟尔。”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一夜,众人都在忙碌中度过。
黄巧儿负责打扫阁楼,布置起居。
陈元则指挥手下弟子搬运物资。
凌雨在工坊内调试阵法。
而沉重则默默地将那片灵田重新规划,布下了几道简单的聚灵阵。
直到第二天傍晚,夕阳的馀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青木坊的主阁楼内,凌雨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灵茶,毫无仪态地灌了一大口。
“累死本小姐了……”
她长舒一口气,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沉重,忽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
“对了沉重,之前我给你的那几本关于草人术的典籍,你看了吗?”
凌雨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考校,“特别是那《桑下问灵疏》,里面的‘赋灵’之法晦涩难懂,你……可有头绪?”
一旁的黄巧儿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偷偷看向沉重。
她知道自家小姐对这草人术有多痴迷,若是沉重只是敷衍了事,恐怕在小姐心里的地位会一落千丈。
沉重放下手中的布巾,迎着凌雨的目光,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略有所得。”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一根细若游丝的青色灵线从他指尖钻出,那灵线并非死物,而是在空中灵动地游走,如同有生命的小蛇。
紧接着,沉重右手并指如剑,在那灵在线轻轻一点。
“灵犀一点,赋命归元——凝!”
嗡!
那根灵线瞬间自行盘绕、编织,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了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草编麻雀。
那麻雀落在沉重掌心,虽然没有五官,但那歪头、抖翅的动作,竟然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拥有了灵魂一般!
“叽叽!”
草麻雀发出一声清脆的灵气震鸣,随即展翅飞起,围着凌雨转了两圈,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茶杯边缘。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凌雨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她死死盯着那只草麻雀,就象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这……这是……”她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语无伦次,“自主灵性?你……你真的做到了?!”
她研究了三年!
整整三年!
做出来的草人要么是呆板的死物,要么只能执行最简单的指令,从未有过这种宛如活物般的灵动感!
沉重竟然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侥幸而已。”
沉重手指一勾,那草麻雀化作灵气消散,“我在灵植一道上有些心得,发现草木亦有微弱的意识,若是顺势引导,而非强行灌注神念,或许效果更好。”
这是大实话,也是《青木养轮经》带来的独特优势。
凌雨深吸一口气,看向沉重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她是把沉重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人,那么现在,她是真的把沉重当成了“同道中人”,甚至是……天才!
“好!好一个顺势引导!”
凌雨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一拍储物袋,取出了三只精致的玉盒,重重地拍在沉重面前的桌子上。
“沉重,你这份悟性,不修草人术简直是暴殄天物!我知道你缺资源,作为师姐,也不能让你白白出力。”
她将玉盒一一打开。
顿时,三股截然不同的灵气波动在屋内弥漫开来。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枚漆黑如墨、表面布满鬼脸纹路的种子,散发着幽幽寒气。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枚金灿灿的种子,坚硬如铁,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
第三个盒子里,则是一团仿佛云雾般聚散不定的白色种子,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其实体。
“这……”沉重瞳孔微微一缩,即便以他的定力,此刻心跳也不由得漏了一拍。
“这是二阶上品的七叶养魂草,对神识大有裨益;这是金刚铁骨花,其汁液可淬炼肉身;最后这个,是幻雾藤,乃是布置迷阵的极品材料。”
凌雨豪爽地一挥手:“都送你了!拿回去种!种活了,咱们一人一半!”
沉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
“长者赐,不敢辞。”
沉重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师姐厚赠。”
三株二阶灵植,代表的不仅仅是明面上的资源,对于沉重而言,还有道果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