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坊内,最后一缕夕阳的馀晖正被夜色缓缓吞没。
阁楼内灯火通明,几颗硕大的夜明珠镶崁在藻井之上,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晕,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
黄巧儿正指挥着几名杂役弟子将最后几个装满灵材的大箱子搬入库房,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转头看向正趴在桌案上对着几张阵图抓耳挠腮的凌雨,圆圆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忧色。
“小姐,这工坊虽然收拾利索了,可……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巧儿绞着手中的帕子,语气有些迟疑。
凌雨头也不抬,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随口道:“巧儿,咱们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有话就说,是不是陈元那个老滑头给的灵材成色不对?若是那样,本小姐明日就去拆了他的骨头!”
“不,不是陈长老的事。”
黄巧儿叹了口气,走到凌雨身侧,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姐您忘了?临行前宗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虽然准许您来这青玉岛折腾这些……”
“呃,草人术,但每日的修炼功课绝不能落下。”
“算算时辰,宗主派来监督您修行的严长老,恐怕明日一早就要到了。”
这一句话,就象是一道定身咒。
凌雨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地滴落在刚刚画好的阵图上,瞬间晕染成一团漆黑的墨渍。
“哎呀!”
凌雨懊恼地扔下笔,整个人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太师椅上,原本熠熠生辉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
“我就知道!我爹他就是不放心我!”
“那个严长老也是,整天板着个脸,若是他来了,我这每日至少得有六个时辰耗在打坐练气上,哪还有时间研究赋灵之术?”
黄巧儿无奈地帮她收拾着桌案,轻声劝道:“小姐,宗主也是为了您好。”
“毕竟大少爷虽然勤勉,但这悟性上……宗主常说,凌家的未来还得看您呢。”
“若是您修为落下太多,宗主脸上也挂不住啊。”
凌雨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说法早就听腻了,但她也知道这就是事实。
在修仙界,手段再花哨,若是本身修为不够,也只是空中楼阁。
坐在一旁默默品茶的沉重,一直未曾插话。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青瓷茶盏的边缘,看似在欣赏茶汤中沉浮的灵叶,实则心中早已掀起了波澜。
“每日六个时辰的强制修炼?”
沉重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原本还在发愁,若是整日被凌雨缠着探讨草人术,自己根本没有时间进入长生谷。
毕竟那种植空间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是这位看似大大咧咧的大小姐。
想到怀中那三枚尚带体温的二阶灵植种子,沉重的心便火热起来。
必须找个理由,从这青木坊搬出去,独处!
沉重缓缓放下茶盏,青瓷与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阁楼内显得格外清淅。
“师姐。”
沉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青袍,神色显得格外郑重。
“既是有严长老前来督促,那是好事。”
“师姐天资卓绝,修为精进才是正途,草人术终究只是护道手段,不可本末倒置。”
凌雨正烦着呢,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沉重,你怎么也跟我爹一个腔调?我还指望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偷懒呢。”
沉重微微一笑,拱手道:“师姐误会了。”
“我是在想,既然师姐接下来大部分时间都要用于修行,那我留在此处,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因为在这工坊中走动,打扰了师姐清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凌雨,眼中透出一股诚恳:“实不相瞒,师弟我自知修为低微,如今才堪堪炼气五层。”
“今日见了师姐这般天骄也要被督促修行,心中甚是徨恐。”
“我想趁此机会,在青玉岛上寻一处偏僻且灵气尚可之地,开辟一座简易洞府,闭关苦修一段时日。”
“你要搬出去?”
凌雨和黄巧儿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黄巧儿有些急了,连忙说道:“沉师兄,这青木坊内院落众多,灵气又是全岛最浓郁的,您何必舍近求远?”
“况且严长老虽然严厉,但偶尔指点您几句,那也是寻常散修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凌雨也是一脸不解,甚至带着几分挽留:“是啊沉重,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地方太吵?”
“严长老来了也没事,大不了我让他别管你就行。”
“咱们在一块儿,若是草人术上有什么灵感,也能随时交流不是?”
沉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目光在两女身上扫过,最后垂下眼帘,语气略带尴尬地说道:“师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师姐与黄师妹皆是女儿身,平日起居多有不便。”
“严长老既是长辈,若看到我这外男整日在内院晃荡,即便师姐不在意,传出去也恐有损师姐清誉。”
“况且来之前,师姐你也是答应我了。”
这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对方,又表明了自己的识大体。
凌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她虽不拘小节,但也知道修仙界的规矩。
若是真让那古板的严长老看到沉重住在她的闺阁旁边,恐怕又是一顿说教。
更重要的是,沉重说得对,他的修为确实太低了。
炼气五层,在太玄门内门弟子中只能算是垫底。
若沉重能将修为提上去,未来无论是操控更高阶的草人,还是在宗门大比中助她一臂之力,都大有裨益。
自己也确实在来的时候,答应了沉重,可以开洞府独处的事情。
凌雨虽然娇纵,却并不傻。
她盯着沉重看了一会儿,见他眼神坚定,并非作伪,这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你是男修,确实不方便跟我挤在一个院子里。”
她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青色的令牌,随手抛给沉重:“这是青玉岛的通行令,除了库房禁地,岛上其他地方你随意选。”
“不过这岛上深处有些妖兽尚未清理干净,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什么虎狼给叼了去。”
沉重一把接住令牌,触手温润,心中大定。
“多谢师姐体谅。”
沉重再次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激,“师姐放心,我会定期来工坊向师姐汇报草人术的进展,绝不眈误正事。”
“行了行了,你去吧。”
凌雨似乎有些意兴阑姗,挥了挥手,“记得别把赋灵之术落下了,我这几天要是被严长老逼疯了,还得指望你那草麻雀解闷呢。”
沉重微微一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未来的东海之上,铺天盖地的草人大军如潮水般涌动,而凌雨这位大小姐站在最前方,指挥着这些廉价的炮灰冲锋陷阵,那场面……既壮观又透着几分滑稽。
“定不负师姐所托。”
沉重忍住笑意,告辞离去。
走出青木坊的大门,夜风夹杂着海水的咸湿味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暖香。
沉重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自由的味道。
他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晃,施展起御风术,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向着青玉岛的西北角掠去。
早在白日随陈元游览时,他便凭借敏锐的神识,察觉到岛屿西北侧有一处断崖,那里地势险峻,背阴潮湿,虽然灵气不如青木坊浓郁,但胜在隐蔽,且有一条地下暗河经过,水汽充沛,正适合布置阵法掩人耳目。
半个时辰后,沉重落在那处断崖之下。
此处海浪拍击礁石,声如雷鸣,四周皆是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灌木,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沉重环视四周,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确认方圆五里内并无他人气息后,这才从袖中取出几杆阵旗。
“五行迷踪,掩形闭气——敕!”
随着他低喝一声,手中阵旗化作流光没入四周的岩缝之中。
一层淡淡的雾气凭空升起,迅速与海面上的水汽融为一体,将这处小小的山坳彻底屏蔽起来。
从外界看去,这里不过是一片普通的乱石滩。
做完这一切,沉重才寻了一处干燥的岩洞,盘膝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三只玉盒,眼中闪铄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二阶上品七叶养魂草,金刚铁骨花,幻雾藤……”
沉重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玉盒表面精致的纹路,“不知道这三株宝贝种进长生谷,经过那逆天的黑土催熟后,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道果’?”
他不再尤豫,从眉心唤出那块残缺古玉。
随着一阵熟悉的空间波动,沉重的身影凭空消失在岩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