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清冷的月光通过听松院的窗棂，斑驳地洒在地面上。
然而，沉重并不在屋内，他在那片独属于他的天地之中。
青帝长生谷内，原本寂静的氛围被一种奇异的沙沙声打破。
沉重盘膝坐于田垄之上，双目微阖，神情专注。
在他身前，堆放着一捆刚收割下来的“青蛇藤”和数株坚韧的“铁木草”。
“青木为引，抽丝剥茧——起！”
随着一声低喝，沉重指尖亮起一抹翠绿的光芒。
他并未动用蛮力，而是顺着草木的纹理，指尖轻颤，如同抚摸琴弦般在那青蛇藤上一抹。
呲——
一根细若游丝、却坚韧异常的透明灵丝被他缓缓抽出。
这动作他已练习了无数次，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的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暗合《青囊织络图》中的精义。
“关节处需用活结，以灵力为枢钮……”沉重口中喃喃自语，十指翻飞，快得只见残影。
在他身旁，已经整整齐齐地站着九具巴掌大小的草人。
它们虽五官模糊，但四肢俱全，静静地伫立着，等待着主人的唤醒。
当最后一根灵丝在第十具草人的胸口处打上完美的“灵犀结”后，沉重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擦了擦汗，眼中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去吧。”
沉重屈指一弹，十道微弱的青木灵力精准地没入十具草人的眉心。
那十具草人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笨拙地动了动骼膊腿，随即动作越来越流畅。
在沉重的神识指令下，它们迅速分工。
三个草人扛着微缩版的镰刀，走向成熟的灵草田。
三个草人抱着小巧的木桶，去灵湖边打水浇灌。
剩下四个则奔向了灵禽区，开始给那些咯咯叫唤的灵鸡喂食。
看着这井然有序的一幕，沉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虽只是最低级的复行草人，但这效率，却也能顶得上半个杂役弟子了。”
这一忙，便直到外界月挂树梢。
……
翌日，晨曦微露。
沉重换了一身崭新的内门青袍，腰悬星云玉牌，神色从容地踏入了位于摇光峰侧峰的内门藏书阁。
这里与外门的书楼截然不同。
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沉重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三楼——那是存放功法与技艺玉简的内核局域。
他先是来到了木系功法的书架前。
神识探入一枚枚玉简，快速浏览着其中的简介。
《枯荣诀》、《乙木长春功》、《森罗万象引》……
看着看着，沉重的眉头便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乙木长春功》虽然中正平和，但修炼出的法力太过绵软，只能养生，缺乏杀伐手段。”
“《森罗万象引》倒是霸道，可需要吸纳妖兽精血辅助，容易坏了根基。”
沉重收回神识，心中暗自摇头。
与这些太玄门内门弟子视若珍宝的功法相比，自己所修的《青木养轮经》，无论是法力的精纯度，还是对草木的掌控力，都要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看来，那道果中开出的功法，品阶之高，恐怕还在我想象之上。”
沉重心中一定，对残玉空间愈发倚重。
随后，他转身走向丹道局域。
毕竟有着一个月的“炼丹经验”加身，他对丹道还是抱有几分期待的。
然而，当他拿起几枚关于炼丹心得的玉简后，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以火却湿，以金定型……这手法未免太粗糙了。”
“摇光峰主杀伐，这内门藏书阁里的丹道典籍，大多是些入门的大路货，甚至有些理论在现在的我看来，简直是误人子弟。”
沉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玉简放回原处。
看来想要在丹道上有所精进，还是得从那个“大小姐”凌雨身上想办法。
就在他意兴阑姗，准备随便找几本杂记打发时间时，角落里一排落满灰尘的书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书架位置偏僻，上面摆放的不是玉简，而是几本泛黄的线装古籍。
沉重随手抽出一本，封皮上写着几个狂草大字——《万法道人游记》。
“游记？”
沉重挑了挑眉。
在修仙界，前辈高人的游记往往藏着不少隐秘见闻，倒是值得一读。
他翻开第一页，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扫过开篇的几行字后，瞬间凝固。
“大道三千，世人皆言只取一瓢饮。”
“吾笑世人太痴！天地生万物，五行本同源。”
“水可生木，木可生火，既然相生，何不可同修？”
“狂妄。”沉重心中下意识地给出了评价。
修仙界常识，功法决定属性，不同属性的天地灵气，容易互相冲突，从而导致进境缓慢。
专精一道，才是正途。
但他并没有合上书，而是继续往下看。
这一看，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那位看守三楼的白发长老，不知何时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目光幽幽地盯着那个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青袍弟子。
“现在的年轻人，心太浮躁。”
长老心中冷哼一声，“不去钻研正统法门，偏爱看这些离经叛道的野史杂谈。”
“这万法道人虽然才情惊艳，但他那套理论，坑死了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
“贪多嚼不烂，此乃取死之道。”
沉重自然不知道自己已被打上了“好高骛远”的标签。
此刻的他，内心正掀起惊涛骇浪。
这万法道人并非空谈！
书中详细记载了他如何以水、火、木三系同修，最终在体内构建出一个诡异的平衡，从而创出了一种独立于五行之外的——“气道”。
“太玄门修星辰之力，星辰亦是独立于五行之外。”
沉重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大脑飞速运转。
“万法道人认为，人体便是一个小宇宙，只要打通特定的隐秘穴窍，便能在体内开辟出容纳不同属性灵气的容器。”
翻到书的最后，竟然附带了一篇名为《万象诀》的功法。
这功法没有具体的招式，只记载了一张极为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经脉运行图。
“《万象诀》之要，在于‘窍穴纳灵’。”
“人体有大穴三百六十五，正如周天星斗。”
“若将每一处窍穴都视作一个独立的小丹田，分别容纳不同属性的天地灵气，再以主丹田为‘混沌’，统御诸星……”
沉重合上书，深吸一口气，眼中却闪铄着理性的光芒。
“这本游记能堂而皇之地放在内门藏书阁，说明宗门高层早已知晓，甚至默许弟子翻阅。”
“这么多年来，看到这本书的人肯定不知凡几，尝试修炼的恐怕也不在少数。”
“但它依然被扔在角落里吃灰，说明修炼难度极高，或者风险极大。”
沉重的手指在“窍穴纳灵”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对于常人来说，开辟窍穴、容纳异种灵气，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但我不同……”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那块残玉。
“我有青帝长生谷，灵气取之不尽。且我神识远超同阶，对体内的细微变化洞若观火。”
沉重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借阅。”
……
为了保险起见，沉重并没有选择在听松院尝试这门诡异的功法。
毕竟是在宗门腹地，若是一不小心弄出什么动静，或者走火入魔，根本无法解释。
他离开摇光峰，一路御风而行，出了太玄门的山门，直奔星光城外的海岸线。
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下，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海蚀洞。
“五行迷踪，起！”
“示警符，落！”
确认万无一失后，沉重盘膝坐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取出了那本《万法道人游记》，再次仔细研读了数遍那篇《万象诀》。
“不疯魔，不成活。”
沉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取出那块残缺古玉，贴于眉心，身形一闪，直接真身进入了长生谷。
谷内，灵气依旧浓郁。
十具草人正在辛勤劳作，见主人进来，只是呆板地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干活。
沉重来到灵湖畔，调整呼吸，让心境归于空灵。
“气走太阴，下行关元，逆冲百会……”
随着晦涩的口诀在心中默念，沉重体内的青木法力开始按照一种截然相反的路线疯狂运转。
剧痛！
沉重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
就在他感觉经脉即将寸寸断裂的瞬间——
嗡！
一直贴在他眉心的那块残缺古玉，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强光！
它竟象是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流动的碧绿液体，顺着沉重的眉心，一路向下，穿过喉咙、胸口，径直冲入了他的丹田气海！
“这……怎么回事？！”
沉重大惊失色，但这变故根本不受他控制。
轰隆隆——
他的丹田之内，仿佛开天辟地一般。
那碧绿液体一入丹田，瞬间化作一个恐怖的旋涡。
原本平静的青木法力被这旋涡疯狂吞噬，紧接着，一股更加宏大、古老、包容万物的气息从旋涡中心喷薄而出。
这一刻，沉重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黑洞。
长生谷内的天地灵气暴动了！
原本温顺的灵雾瞬间沸腾，化作肉眼可见的灵力风暴，疯狂地朝着沉重的身体倒灌而来。
呼啸声如雷鸣，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斗。
“呃啊——！”
沉重仰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黑色的污垢顺着他的毛孔不断排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这是深层次的洗髓伐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霸道！
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怖的灵力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沉重象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他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宛如暗夜星辰。
他缓缓坐起身，握了握拳。
噼里啪啦！
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一层干枯的黑色角质层从皮肤上脱落，露出了下面如同白玉般晶莹、却又坚韧如铁的新生肌肤。
“炼气……五层！”
沉重感受着体内那奔腾如大江大河般的雄浑法力，眼中满是震撼。
这不仅仅是突破了一个小境界那么简单。
他内视丹田，只见原本的气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悬浮在混沌之中的、缩小了无数倍的——青帝长生谷投影！
那残玉空间，竟然真的与他的丹田彻底融合了！
“我的天……”
沉重神念向外一扫，整个人彻底呆住。
原本的长生谷，竟然在他这次修炼中，硬生生地向外扩张了一倍有馀！
原本只有十亩左右的黑土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百亩。
那灵湖更是扩大成了真正的湖泊，水汽弥漫，灵气浓度比之前提升了至少三成！
而在更远处的迷雾边缘，隐隐约约显露出了几座起伏的山峦轮廓。
“果然如此！”
沉重猛地一拍大腿，顾不上身体的酸痛，兴奋得站了起来。
“《万象诀》……打通窍穴……容纳万物……残玉空间融合……”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这《万象诀》，根本就不是给普通修士修炼的！”
沉重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普通人即便打通了窍穴，也没有足够的灵气去填满，更没有能够统御万气的‘混沌内核’。”
“但这残玉空间……它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当我修炼《万象诀》时，残玉空间便充当了那个‘混沌内核’，或者是……外挂式的超级丹田！”
沉重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了那位传说中的万法道人。
“那万法道人……恐怕不仅仅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
“他手里，必然也掌握着类似残玉空间这样的随身洞天！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创出这种逆天的功法，更不可能将多系灵力融合！”
想到这里，沉重只觉得后背发凉。
若是这个推测成立，那就意味着——
这世间，拥有随身空间的，绝不止他沉重一人！
那万法道人或许已经飞升，或许已经陨落。
但他既然留下了这门功法，是否也在暗示……或者是查找同类？
“残玉是残缺的……”
沉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丹田位置，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万法道人刻意将这门功法伪装成游记，放在宗门藏书阁，或许就是一个筛选器。”
“只有拥有类似机缘的人，才能真正修成此法，并引动空间共鸣。”
“我必须更加小心。”
沉重在心中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但风险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收益。
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扩大了一倍有馀的长生谷，沉重眼中的忌惮逐渐被狂热所取代。
“不管怎么说，这功法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空间扩大，灵气倍增，我的种植大业将再上一个台阶！”
沉重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奔涌如江河的雄浑法力。
“现在的我，若是对上之前的自己，恐怕一招便能镇压。”
“万法道人……不管你有什么布局，这《万象诀》，我沉重笑讷了。”
他抬头看向那变得更加广阔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谨慎的笑容。
“既然这《万象诀》能兼容并蓄，那这藏书阁里的基础五行法术，我是不是都该……去‘借’来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