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那三人毫不掩饰的排挤与轻视,沉重面上的躬敬神色未改分毫,只是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抹淡淡的哂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沉重心中暗道一声,身形微退,再次拱手一礼:“既然诸位师兄师姐还要叙旧,那师弟便不打扰雅兴了,告辞。”
说罢,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走。
步伐稳健,背影从容,丝毫看不出被羞辱后的愤懑或局促。
走出一段距离后,沉重回头瞥了一眼那依旧聚在凉亭中谈笑风生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排挤我?
呵,正好。
我这人最怕麻烦,既然你们看不上我,那我也乐得清静。
这叫什么?
这叫战略性孤立。
他正了正衣冠,目光扫向前方那道正准备御风离去的青色身影,脚下步伐陡然加快。
“清风师弟,请留步!”
前方那粉雕玉琢的小道童听到呼唤,脚下的云气一顿,转过身来。
“沉师兄,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沉重快步上前,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瓶太玄门内少见、但在凡俗界极为精致的“桂花灵露”,不动声色地塞到清风手中:“方才多谢师弟引路。师兄有些琐事想向师弟请教一二。”
清风嗅了嗅那灵露的香气,眼睛一亮,顺手收进袖子,态度顿时热络了几分:“师兄客气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这太玄门里还没有我清风不知道的事儿。”
“是这样。”
沉重斟酌着词句,“师兄我是带艺投师,虽然侥幸入了内门,但这根基……师弟也看到了,确实不如那几位师兄扎实。”
“不知宗门内,可有什么针对新入门弟子的课程?”
“课程自然是有的。”
清风点了点头,“入门头一个月,宗门各峰都会安排长老授课。不过……”
他看了沉重一眼,欲言又止:“内门弟子的课程,讲的多是‘御器心得’、‘阵法协同’以及‘冲击瓶颈’的高深法门,默认大家都是筑基期或者炼气大圆满,基础极为扎实。”
沉重闻言,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高深?
破境?
那些东西对于他来说,虽然珍贵,却并非急需。
相反,他虽说之前在青池宗当过几年杂役,但终究接触不到修仙界最基础、最系统的理论知识。
也不过是靠着《青木养轮经》的玄妙,才有了几分手段。
就象是盖楼,他直接盖了三层,地基却是用泥巴糊的。
若不趁早补上,日后必有大患。
“清风师弟,”
沉重抬起头,目光坚定,“若是我想去听听外门的课程,不知宗门可有禁令?还是说,我有内门身份,便去不得?”
“去外门?”
清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沉重会有这种要求。
在太玄门,内门弟子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谁愿意去跟那帮外门弟子挤在一起?
他上下打量了沉重一眼,见对方神色坦然,并非玩笑,这才摇了摇头:“禁令倒是没有。”
“师兄既然是内门弟子,只需出示身份玉牌,这太玄门上下,除了一些禁地和真传峰头,大可去得。”
说到这,清风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提醒道:“不过师兄,外门人多眼杂,环境……咳咳,稍微嘈杂了些。师兄若是去了,怕是有失身份。”
“无妨。”
沉重温和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通透,“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若是牢靠,身份这东西,日后自然会有的。”
送别了清风,沉重独自一人沿着山道慢慢走回听松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这一个月,是难得的缓冲期。不用接任务,也没有杂事缠身。”
“白天去外门蹭课,恶补基础理论;中午去藏书阁,博览群书;晚上回长生谷种田,顺便研究凌雨给的那两本傀儡术秘籍……”
沉重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三个筑基期虽然讨厌,但有一点没说错——我这炼气期的修为,在内门确实扎眼。”
“但这一个月后……谁是谁的踏脚石,还未可知!”
……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
位于太玄门山脚的外门传功大殿,早已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身穿灰袍的外门弟子,如同过江之鲫般涌入大殿,争抢着前排的位置。
沉重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身穿那一袭绣着北斗暗纹的青色避水冰蚕丝道袍,腰间挂着莹润的星云玉牌,在这灰扑扑的人群中,简直就象是一只闯入了麻雀群的青鸾,显眼到了极点。
随着他踏入大殿,原本嘈杂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带着羡慕、嫉妒、敬畏、疑惑,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那是……内门师兄?”
“嘶——看那道袍的料子,流光溢彩,怕是一件法器吧!”
“内门师兄怎么来咱们这儿了?难道是来视察的?”
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沉重却仿佛未闻,面色淡然如水。
他没有走向那些象征着尊贵的前排蒲团,而是径直穿过人群,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眼,双手结了个定心印,将周围那些异样的眼光和议论统统隔绝在外。
“当——!”
一声清越的钟鸣响起。
大殿正前方的云台上,一名留着山羊胡的筑基期长老凭空显现。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看到角落里的那抹青色时,眼神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清了清嗓子,开始授课。
“老夫天璇峰执事,今日第一课,讲‘法与术’。”
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何为法?引天地之气入体,为己所用。何为术?以神念为引,化灵力为形。”
“你们施法,往往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掐诀如鸡爪,念咒如背书,如此施法,十成灵力能发挥出三成威力便算不错了!”
沉重猛地睁开眼,这第一句话就戳中了他的痛点。
他虽然战力不俗,但大都是道果堆砌出来的,他本人对于普通法术的运用,确实粗糙得很。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并未有灵光闪铄,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施法之要,在于三合——手印合经络,咒言合天地,神念合灵气。”
“比如道家法术,讲究规整道韵。”
“起手掐诀要稳,中段咒言要韵律对仗,最后那个‘敕’字,便是号令天地灵气的一声断喝!”
老者一边说,一边慢动作演示了一个最基础的“流沙术”。
“地脉翻涌,流沙陷足——陷!”
随着那个“陷”字吐出,沉重敏锐地察觉到,老者指尖的灵力波动瞬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震颤频率,与周围的土灵气完美共鸣。
“原来如此!”沉重藏在袖中的左手,不自觉地跟着模仿起来。
拇指扣住中指第二指节,无名指微曲,食指前探——
他尝试着按照这个诀窍调动了一丝微弱的青木法力。
嗡!
袖中空气微微一震。
那一丝法力竟然在瞬间便构建完成,流畅度比平时提升了足足三成,而消耗却减少了一半!
“通了!这就是所谓的‘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沉重眼中精光爆闪,如痴如醉。
第二堂课,讲的是修仙界的常识与境界之分。
“尔等如今皆在炼气期。炼气,顾名思义,乃是炼化天地之气。”
“但气有清浊之分。山川草木之气为清,市井红尘之气为浊。清气养身,浊气伤根。”
长老的声音抑扬顿挫,“为何我辈修士要寻洞天福地?因为那是‘天地正气’汇聚之所。”
“炼气期采气的质量,直接决定了筑基时‘道基’的品级。”
“道基分九品。下三品者,终身无望金丹;中三品者,可修得法术;唯有上三品道基,方能在大道之基上,铭刻天地法则,领悟独属于自己的‘小神通’!”
“当然,也有天赋异禀者,可以在炼气境就领悟小神通的手段,那毕竟是凤毛麟角。”
“所谓小神通,乃是法术的极尽升华,是筑基期修士的常规手段。”
“筑基期”
听到“小神通”三个字,沉重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难怪自己施展出小神通-乙木正雷的时候,大家那么惊讶。
现在他对于小神通算是有了一个基础的概念了。
……
两堂课结束,已是申时。
其他弟子或是疲惫不堪,或是三五成群地去食堂,沉重却象是打了鸡血一般,直接转身去了不远处的外门藏书阁。
藏书阁是一座古朴的五层木楼,门口坐着一位昏昏欲睡的守阁老者。
沉重出示了星云玉牌,老者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眼皮:“内门弟子来外门藏书阁?稀客。”
“随便看看。”沉重礼貌地笑了笑,大步走入楼内。
一进门,浩如烟海的书架映入眼帘。
沉重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运转《锻神诀》,神识瞬间复盖了最近的一排书架。
他不求甚解,只求博览。
刷刷刷——
他拿起一本书,快速翻动,几乎是一目十页。强大的神识让他能在瞬间捕捉到书中的关键信息,然后迅速分类、存储进脑海。
《东海妖兽图鉴》、《常见灵草百解》、《阵法入门三百问》、《符录绘制基础》……
守阁老者原本还在打瞌睡,听到那连绵不绝的翻书声,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青袍青年象是在发疯一样,手里拿着书哗啦啦地翻,看完一本随手塞回去,紧接着又抽出一本。
“这小子是在看书吗?”老者嘴角抽搐了一下,满脸古怪。
沉重一路从一楼扫荡到五楼。
在路过一楼角落里一个布满灰尘的书架时,他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本名为《混沌引气诀》的残破古籍。
但他只是扫了一眼简介——“需引混沌之气,非大毅力者不可成”,便果断放弃。
“听着挺唬人,但何为混沌之气,又如何采气,都没有说明,这就是个天坑。”沉重务实地摇了摇头,继续他的“扫盲”大业。
整整两个时辰,沉重的身影在五层楼之间穿梭。
直到日落西山,藏书阁即将闭馆。
沉重才停下脚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脑袋有些昏沉,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走到门口,对着那个一脸看怪物表情的守阁老者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晚辈告辞。”
“……慢走。”
老者看着沉重离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看书都这么看了?莫非是什么特殊的瞳术?”
……
回到听松院。
沉重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
冰凉的茶水入喉,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盘膝坐下,开始在脑海中整理今日所得。
长老讲的“法与术”的共鸣点,与藏书阁中看到的符录绘制技巧相互印证。
无数零散的知识点,在他的脑海中碰撞、融合,逐渐构建起一个完整的修仙知识体系。
“原来,我之前的修炼,有这么多疏漏。”
沉重抬起手,指尖青光一闪,并未念咒,只是心神微动,那青光便化作一枚精致的“养木印”,悬浮在掌心,比以往更加凝练,消耗的灵力却少了三成。
“这就是夯实根基的好处。”
次日清晨,沉重如往常一般早起。
他站在院中,遥望着外门传法大殿的方向,神色平静。
“今日的课程表我看过了,讲的是《初级灵兽驯养》和《凡人国度游历指南》。”
沉重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屋内,取出了那块残缺古玉贴于眉心。
“这些内容对我而言,已无太大助益。外门的课,听到这里就够了。”
“与其去浪费时间,不如……去长生谷里,把那几具草人傀儡给做出来。”
随着一阵空间波动,沉重的身影消失在屋内。
求学之路已尽,接下来,便是躬行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