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听松院内静谧无声。
沉重站在院中,手中捏着几杆阵旗,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他并未因这里是太玄门腹地便放松警剔,反倒比在坊市时更为小心。
“五行流转,迷踪掩形——隐!”
随着他低声轻喝,手中阵旗化作数道流光没入院墙四周。
一层肉眼难辨的薄雾缓缓升起,旋即又消散于无形,只留下空气中微弱的灵力波动。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房门、窗棂处粘贴了几张自己绘制的“示警符”,这才长舒一口气,推门入屋,盘膝坐于石床之上。
残玉贴于眉心,熟悉的天旋地转后,那股浓郁的草木清香再次充盈鼻腔。
青帝长生谷内,依旧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沉重没有急着去收割,而是第一时间快步走到了那片新开垦的黑土地前。
那里,前几日种下的星辰灵米种子,如今已抽出了尺许高的嫩苗。
幼苗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幽蓝色泽,叶片修长,脉络中仿佛流淌着细碎的星光。
在这昏暗的山谷中,这一小片灵田宛如坠落凡间的银河,美得惊心动魄。
“长势倒是喜人……”
沉重蹲下身子,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微凉的叶片,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他抬头看了看长生谷那永远灰蒙蒙、不见天日穹顶,眉头微皱。
“万物生长靠太阳,这是凡俗界的铁律。”
“但这长生谷内无日月更替,亦无四季冷暖,始终恒温恒湿。”
他抓起一把黑土,在指尖轻轻捻动,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
“照理说,灵米这种娇贵作物,若是缺了光照,早就该枯黄萎靡。”
“可眼下这些幼苗,茎杆粗壮,叶片肥厚,不仅没有徒长之势,反而比外界传闻中的还要健壮几分。”
沉重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弥漫在空气中、浓郁得几乎要化作雾气的灵气上,心中隐隐有了推测。
“是了。凡植需光合以生,而灵植夺天地造化。”
“这谷内灵气之浓郁,远超外界百倍。对于这些灵植而言,这无处不在的灵气,便是最好的‘阳光’,甚至比阳光更为纯粹高效。”
若是如此,那所谓的时令节气,在这谷中便是个笑话。
“一年四熟……不,若是我舍得投入灵石催熟,一年六熟、八熟也未尝不可!”
沉重眼中精光闪铄,仿佛看到了无数堆积如山的灵石和修为在向自己招手。
压下心头的火热,沉重起身来到灵湖边。
此时的灵湖已扩大了不少,水波荡漾间,可见几尾青鳞鱼欢快游动,体型比放入时足足大了一圈。
而在湖边的草窝里,那几只白羽灵鸡也咯咯叫着,身下卧着几枚圆润如玉的灵蛋。
“青木为引,万物归仓——收!”
沉重单手掐诀,指尖青光流转。
湖中几条肥硕的灵鱼自动跃出水面,落入早已备好的竹篓之中。
草窝里的灵蛋也在此刻凭空飞起,稳稳落入储物袋。
与此同时,那一株株早已成熟的灵草上方,那一团团柔和的光团也随之破碎,化作流光钻入沉重体内。
……
一连串的信息在脑海中闪过。
沉重原本并不在意,这些基础资源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然而,当最后一团泛着淡红色泽的光团融入眉心时,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轰!
一股庞大而陌生的记忆流,毫无征兆地冲入他的识海。
那并非是单纯的文本或口诀,而是一种极其玄妙的“肌肉记忆”。
沉重仿佛看到“自己”置身于一座灼热的地火房中,日以继夜地守着一尊青铜丹炉。
控火、提纯、融合、收丹……每一个动作都枯燥乏味,却又无比精准。
手指被丹火燎泡的感觉,药香入鼻的微醺感,甚至炸炉时那种心悸感,都真实得令人发指。
【获得炼丹经验(一月)】
“这是……”
沉重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微缩。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抓,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引火决”手势,那种熟练度,仿佛他真的已经浸淫此道许久。
“如此真实的炼丹经验?”
沉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这虽然只是一个月的经验,但却是实打实的操作手感。就象是一个苦练了一个月的天才学徒。”
沉重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可惜,空有手感,却无丹方和理论。”
“就象是一个有一身力气的铁匠,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出一把好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太玄峰的方向。
“玉衡峰主修丹道,而现在的太玄峰一脉,正是出自玉衡峰。”
“凌雨既然是门主之女,手里肯定不缺丹道入门的典籍。”
原本去青玉岛只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田,现在看来,还得想办法从那位大小姐手里,抠出点丹道传承来。
“这‘陪练’的活儿,看来得更加卖力才行啊。”沉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笃、笃、笃。”
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听松院的宁静。
沉重早已收功,整理好衣冠,撤去阵法,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名看似只有七八岁的道童,生得粉雕玉琢,头上扎着两个冲天髻,身穿一件有些宽大的青色道袍。
见到沉重,那道童像模象样地打了个嵇首,声音清脆:“沉师兄早。”
“小道清风,乃是随侍峰主左右的道童。奉峰主之命,特来唤师兄前往问道台。”
“清风师弟。”
沉重不敢托大,连忙回了一礼,神色温和,“不知峰主唤我何事?可是有什么吩咐?”
清风眨了眨大眼睛,虽然年纪小,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气,这是常年跟随姚星河养出来的底气。
“今日乃是咱们太玄门一年一度的‘新弟子入门大典’。”
清风背着小手,一边引路一边说道,“峰主说了,师兄虽是特招入内门,但这大典的规矩和流程,还是要去观礼一番,也好认认门中的生面孔。”
“原来如此。”
沉重跟在清风身后,踏着山间的云雾石阶向下走去,“劳烦师弟解惑,这新弟子入门,可是有什么讲究?”
清风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请教的感觉,晃了晃脑袋说道:“那是自然。咱们太玄门收徒,那是出了名的严苛。”
“要么,是那种未满五岁、身具灵窍的先天童子,从小培养,根基最纯;要么,就是像师兄这样,带艺投师的散修。”
说到这,清风回头看了沉重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不过散修想要入门,得过‘问心’、‘测资’、‘试炼’三关,还要身家清白。”
“往年能通过考核的,十不存一。”
“而且……”
清风压低了声音,“一般能直接晋升内门的,至少也是筑基期修为。像师兄这般炼气期就……咳咳,峰主自有考量。”
沉重面色不变,依旧保持着那副谦逊的微笑,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小道童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说他这个“炼气期内门”是个异类,甚至是个走后门的。
“师弟说得是,沉某也是侥幸。”
沉重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头应承下来。
两人脚程极快,不消片刻,便穿过云海,来到了位于七峰环绕之中的巨大广场——问道台。
此时的问道台,早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身穿灰袍的外门弟子整齐列队,而在最前方的白玉阶梯下,则站着几百名稚气未脱的孩童,以及数十名气息各异的带艺修士。
沉重站在摇光峰的观礼局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那是天枢峰和天璇峰的位置吧?”
沉重看着广场正中央那两个最为庞大的方阵,心中暗道。
那里人头攒动,不仅人数最多,而且个个气息沉稳,那批新入门的童子中,资质最好的几个似乎也被引到了那边。
反观自己所在的摇光峰局域,虽然也站了不少人,但大多身上带着一股肃杀的血气,人数也只有天枢峰的一半不到。
“天枢主统筹,天璇主术法,都是安稳且前途光明的去处。”
沉重心中分析道,“而摇光峰主杀伐,剑修居多,死亡率高,自然不是那些想求安稳长生之人的首选。”
“若是有的选,我也想去天璇峰种地啊……”沉重心中苦笑,但面上却是一副肃穆神情。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九响,彻地通天。
只见远处的云端之上,几道流光破空而来。
为首一人,脚踏紫气,身着太极道袍,正是太玄门门主凌燕君。
在他身后,姚星河等七峰峰主紧随其后,各自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恭迎门主!恭迎各位峰主!”
数千名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浪如潮,震动云宵。
凌燕君立于虚空,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众人,并未多言,只是简单讲了几句宗门历史与祖师训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大道纶音,让人心神宁静。
沉重混在人群中,尽量收敛气息,做一个不起眼的小透明。
然而,就在大典即将结束,众人起身之际。
他敏锐地感觉到,那高高在上的凌燕君,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紧接着,站在凌燕君身侧的姚星河,也投来了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这是在点我呢……”沉重心中暗叹。
大典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清风小跑过来,对着沉重招了招手:“沉师兄,这边来。”
“峰主吩咐了,让你见见今次摇光峰新晋的另外三位内门弟子,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沉重心中一动,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在一处较为偏僻的凉亭内,早已站着三道身影。
两男一女,皆穿着崭新的避水冰蚕丝道袍,腰间挂着星云玉牌。
左侧一人,是个身材魁悟的壮汉,背负一把宽背巨剑,浑身肌肉虬结,面容冷硬如铁。
他叫冷石,一身气息凝练至极,虽然没有刻意释放,但沉重一眼便看出,此人赫然已是筑基初期!
中间那名女子,名为赵音。
生得一副好皮囊,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精明与刻薄。
她手中把玩着一根碧绿的玉笛,修为同样是筑基初期,只是气息略显浮躁,似乎是刚突破不久。
最右侧的男子,名叫吴坤。
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看起来象是个被酒色掏空的公子哥,但一身修为却是实打实的筑基中期,是三人中最高的。
“三位师兄师姐,这位便是沉重,沉师兄。”
清风上前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沉重快步上前,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拱手一礼,姿态放得很低:“在下沉重,见过三位师兄师姐。日后同在摇光峰修行,还望多多关照。”
凉亭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壮汉冷石只是瞥了沉重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便转过头去擦拭背后的巨剑,仿佛沉重是空气一般。
赵音则是上下打量了沉重一番,神识毫不客气地在沉重身上扫过。
当察觉到沉重那只有“炼气五层”的修为时,她眼中的兴趣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轻篾。
“炼气期?”
赵音嗤笑一声,手中玉笛轻敲掌心,“姚峰主这是怎么了?如今咱们摇光峰的内门门坎,竟变得如此之低了么?”
那阴鸷男子吴坤更是怪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赵师妹此言差矣。说不定这位沉师弟有什么过人之处呢?比如……特别会讨好上面?”
他说着,目光在沉重身上转了一圈,满是嘲弄:“沉师弟,咱们内门可是要接生杀任务的。你这小骼膊小腿的,到时候若是遇到危险,可别指望师兄我救你,我怕脏了手。”
沉重面上的笑容未变,仿佛根本没听出这三人话语中的羞辱与排挤。
他只是微微垂首,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寒芒,语气依旧躬敬:
“师兄教训的是,师弟定当勤勉修行,不拖诸位后腿。”
“明哲保身——忍。”
沉重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将这份梁子,连同这三人的样貌,一并记在了小帐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