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一番话,不大,但在场的众人却听得真真切切。
“不可……能……我是柳家麒麟儿……我是……”
“噗——!”
一口逆血再次喷出,柳明浩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明浩!”
一声饱含着惊怒的咆哮,骤然从那高耸入云的“青云台”上载来。
只见青池宗席位之中,一名身着金袍、面容阴鸷的老者霍然起身。
他周身灵力狂暴涌动,须发皆张,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杀意如沸,死死锁定了擂台中央的沉重。
此人正是柳家在青池宗的一位实权长老,柳沧海。
“竖子尔敢!!”
柳沧海怒喝一声,声音中夹杂着筑基期修士的恐怖威压,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向登龙台。
“轰!”
沉重只觉双肩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凭空压下。
他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寸寸龟裂,双膝微微一弯,险些跪倒在地。
沉重咬紧牙关,他强撑着那根铁木剑胚,脊梁挺得笔直。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越过数十丈的距离,毫不退缩地与那筑基长老对视。
“怎么?”
沉重笑了笑:“登龙台上分胜负,生死有命富贵在。这规矩,莫非是写给散修看的,到了世家子弟身上,便不作数了吗?”
这一句反问,字字诛心。
原本被那筑基威压震慑得瑟瑟发抖的数千散修,此刻虽然不敢出声,但看向青池宗方向的眼神中,已然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与鄙夷。
“牙尖嘴利!”
柳沧海脸色铁青,被一个炼气期的小辈当众质问,让他这张老脸火辣辣的疼。
他正欲出手直接镇压,身旁却传来一声轻咳。
“柳师弟,稍安勿躁。”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上的青池宗掌门,玄机子。
玄机子面容清癯,神色淡漠。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深邃地扫了一眼下方的沉重,随后看向身侧另一名面色同样难看的长老——那正是当初在杂役处遣退沉重的王长老。
王长老此刻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因为“资质愚钝”被他用三块下品灵石打发走的杂役弟子,如今竟然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这不仅仅是打柳家的脸,更是打他王某人有眼无珠的脸!
王长老眼珠一转,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指着沉重厉声喝道:“沉重!你既曾是我青池宗弃徒,便该知恩图报!”
“如今却在擂台之上,对同门师兄下此毒手,招招致命,心性之歹毒,简直与魔道无异!”
他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瞬间将“公平比斗”偷换成了“清理门户”。
“魔道?”
沉重笑了。他笑得肩膀微微颤斗,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王长老,好记性。”
沉重伸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土,语气淡淡,“你说我资质愚钝,不堪造就,那是‘仙凡之别’。今日,我凭本事赢了你宗门天骄,便是‘心性歹毒’?”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环视四周:“我且问一句,方才柳明浩祭出九柄飞剑欲将我千刀万剐之时,诸位长老何在?”
“他用符录轰炸欲置我于死地之时,这‘魔道’二字,为何不送给他?”
全场死寂。
王长老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沉重的手指不住地颤斗:“你……你……”
“放肆!”
一直未曾表态的玄机子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登龙台虽不论生死,但你身为晚辈,出手不知轻重,毁人道基,此乃大忌。”
玄机子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沉重,“况且,你那一身雷法神通,来路不正。我青池宗乃名门正派,不得不查。”
图穷匕见。
什么心性歹毒,什么毁人道基,不过是借口。
真正让玄机子动心的,是沉重那惊鸿一瞥的“乙木正雷”神通,以及他身上可能隐藏的“大机缘”。
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修,凭什么在三年内修成这等神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玄机子大袖一挥,一道青色的灵力锁链凭空浮现,如同一条灵蛇般向着沉重缠绕而去,口中轻喝:“执法堂何在?将此子拿下,带回宗门,严加审问——缚!”
“是!”
数名早已按捺不住的青池宗执法弟子,纷纷祭出法器,如狼似虎地冲下高台。
绝望。
一种深深的绝望笼罩在沉重心头。
他算到了柳家的报复,算到了王长老的叼难,却唯独低估了这所谓名门正派掌门的贪婪与无耻。
在绝对的实力与权力面前,道理,就是一个笑话。
沉重紧紧握住手中的剑胚,体内的青木法力疯狂运转,那珍藏的“爆炎符”已滑入掌心。
就算是死,也要崩碎你们几颗牙!
就在那青色锁链即将触碰到沉重衣角的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清脆悦耳,仿佛星辰撞击般的脆响,极其突兀地在天地间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震散了玄机子凝聚的灵力锁链,甚至让那些冲下高台的执法弟子身形一滞,如下饺子般“噗通噗通”跌落在地。
紧接着,一股浩瀚如星海、深邃若夜空的恐怖气息,从青云台的最上方,那面一直静默矗立的玄黑色七星幡旗下,缓缓升起。
这股气息之强,竟让身为筑基后期的柳沧海都感到呼吸一滞,面露骇然之色。
众人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太玄门所在的席位上,那名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局外人般的中年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仿佛有两颗璀灿的星辰在白昼中亮起。
他身着一袭深邃的星袍,衣摆上用银线绣着的北斗七星图案,此刻竟隐隐流转着星辉。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起身,动作轻柔,却让整个青云峰顶的风云都为之停滞。
青池宗的一众高层,包括怒火中烧的柳沧海和满脸贪婪的王长老,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这是来自东海洲霸主——“一门”太玄门的威压。
中年男子并未看那些青池宗的长老一眼,他缓缓迈出一步,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星云,托着他来到了半空之中。
他低头,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贪婪,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欣赏。
“乙木为引,雷动九天。枯木逢春,心如磐石。”
中年男子的声音温润醇厚,回荡在每一寸空间,“好苗子。”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青池宗所有人的脸上。
他们口中“心性歹毒、来路不正”的弃徒,在太玄门长老眼中,却是“好苗子”。
沉重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宛若神明般的身影。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善意,那是纯粹的、对于修道良材的惜才之意。
他那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弛。
他在赌,赌自己那惊艳的一雷,能入得了真正的“云端”之人的法眼。
看来,他赌赢了。
中年男子并未多言,他只是微微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嗡!”
一枚通体由星辰玄铁打造,表面刻有古朴北斗七星图案的令牌,化作一道流光,划破长空,最终悬浮在了沉重的面前。
令牌之上,星光流转,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道韵。
那是太玄门的入门令。
“吾乃太玄门接引长老,星河。”
中年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沉重,此令可入我太玄门,为内门弟子。你,可愿入我太玄,修长生大道?”
这句话一出,整个青云峰顶瞬间炸开了锅。
“太……太玄门?!”
“天呐!一门三家十二宗,太玄门可是站在顶点的存在啊!”
“直接入内门?这沉重……这是一步登天了啊!”
无数道羡慕、嫉妒、狂热的目光汇聚在沉重身上。
而青池宗这边,柳沧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星辰令牌,双手在大袖中紧紧握拳。
他知道,完了。
一旦沉重接下这枚令牌,他就不再是个任人揉捏的散修,而是太玄门的内门弟子!
哪怕给青池宗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动他一根毫毛。
王长老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刚刚还在叫嚣着要清理门户,如今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太玄门的高徒,若是日后报复起来……
“沉……沉师侄……”
王长老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挽回,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沉重并没有看青池宗众人的丑态。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面前这枚悬浮的令牌上。
星光温润,触手生凉。
这一刻,过往三年的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从穿越之初的茫然,到被遣退时的屈辱。
从坊市底层的挣扎,到长生谷内日夜不休的苦修。
从面对百草堂张元的步步为营,到今日登龙台上的九死一生。
他所求的,不就是这一线“跳出泥潭”的天机吗?
青池宗这潭水太浑、太臭,充满了腐朽与压迫。
而太玄门,那是更为广阔的天地,是真正的长生大道所在。
“呼——”
沉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这三年来积压在胸中的郁气全部吐尽。
他缓缓伸出双手,郑重无比地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星辰令牌。
随后,他朝着半空中的星河长老,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虔诚而坚定。
“弟子沉重。”
少年的声音清朗,回荡在青云峰顶:
“愿入太玄,修长生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