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门的星河长老凭虚御风,足踏星云,那一双仿佛蕴含着浩瀚星海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静待他的答复。
四周,无论是青池宗的掌门玄机子,还是其馀各派长老,都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沉重双手捧着那枚温润沉重的星辰令,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冲昏头脑。
他微微垂首,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清朗而不卑不亢:
“承蒙长老厚爱,弟子愿入太玄。只是……”
沉重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越过云海,投向了山脚下那片烟火缭绕的坊市,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弟子尚有一些尘缘俗事未了,恳请长老宽限三日。”
“待诸事了结,弟子定当心无旁骛,随长老归宗修道。”
星河长老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那一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修仙修心,若尘缘未断便强行斩断,反倒容易滋生心魔。
此子重情重义,又知进退,确是良材。
“善。”
星河长老轻轻颔首,指尖轻弹,一道璀灿的星光如流萤般没入沉重手中的令牌之中。
“三日后,此令会指引你前往东海之滨。”
“去吧,莫要让红尘迷了道心。”
“多谢长老。”沉重深深一拜。
待他直起身时,周围那些原本看他的目光,已然全变了。
那是敬畏,是讨好,更是一种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卑微。
沉重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也没有去看面色惨白的柳沧海和王长老一眼。
他收好令牌,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
青云坊市,依旧是那般喧嚣,但今日的气氛却显得格外诡异。
街道两旁的摊贩们虽然还在叫卖,但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目光更是时不时地飘向青云峰的方向,交头接耳,神色惊惶。
“听说了吗?那个住在棚户区的沉重……竟然成了太玄门的内门弟子!”
“嘘!小声点!现在该叫沉仙师了!连柳家大少都被他击败,咱们这种散修,人家吹口气都能灭了!”
当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出现在坊市入口时,原本拥挤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沉重缓步而行,步伐依旧是从前那般不急不缓,并未因身份的转变而有丝毫轻浮。
然而,他每踏出一步,前方的人群便如潮水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专门盘剥散修的坊市执法队弟子,此刻正一个个缩着脖子,紧贴着墙根站立。
沉重目不斜视,一路穿过长街,径直来到了百草堂门前。
门口迎客的伙计正打着哈欠,一抬头看见沉重,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沉重没有理会伙计,抬脚跨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坎。
大堂内,药香浓郁。
原本正坐在柜台后算帐的文忠,听到脚步声,习惯性地抬头想要招呼。
当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这位在坊市中长袖善舞、被誉为“笑面虎”的老管事,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帐本上。
文忠慌乱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因为动作太急,膝盖还在桌角重重磕了一下,却顾不得疼痛,几步抢到沉重面前,深深作揖,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沉……沉仙师!不知贵客临门,小老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沉重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恩威并施、想要利用他去巴结权贵的管事,神色淡漠。
“文管事,别来无恙。”
沉重的声音不大,却让文忠浑身一颤。
“托……托沉仙师的福,小老儿尚……尚好。”
文忠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偷眼打量着沉重的神色,心中七上八下,试探着问道:
“不知沉仙师今日大驾光临,是有何吩咐?可是需要什么灵草丹药?只要您开口,百草堂上下定当竭力……”
“我不找你。”
沉重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越过文忠,投向了后堂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语气中透着一丝凉意。
“我找张元。”
这两个字一出,文忠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太清楚张元和沉重之间的恩怨了。
当初若非他从中斡旋,张元早就对沉重动手了。
如今沉重一飞冲天,这是来……清算了。
“这……”
文忠面露难色,心中权衡利弊。
虽然百草堂也有背景,但在太玄门这尊庞然大物面前,区区一个分号管事,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在里面,对吗?”
沉重并没有给文忠思考的时间,抬脚便向后堂走去。
文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道路。
死道友不死贫道,张元啊张元,你自己惹下的祸事,只能你自己担了。
推开后堂的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房间内,桌椅翻倒,一片狼借。
曾经那个穿着锦袍、戴着玉扳指、在坊市中不可一世的张元,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
他披头散发,锦袍上满是酒渍和污垢,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空酒壶,眼神涣散而惊恐。
显然,登龙台上的消息,早已传到了他的耳中。
听到开门声,张元如同一只惊弓之鸟,猛地哆嗦了一下,手中的酒壶“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触及到那抹熟悉的青衫时,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
“鬼……鬼啊!”
张元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直到背脊重重撞在墙壁上,退无可退。
沉重站在门口,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并未施展任何威压,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让张元几欲窒息。
沉重缓步走进屋内,走进张元面前。
“张管事。”
沉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张元齐平。
“你我也算是故人了,为何行此大礼?”
“沉……沉爷爷!沉仙师!”
张元此时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猛地翻身跪倒,脑袋如捣蒜般在地上疯狂磕着,发出“砰砰”的闷响,不一会儿额头便一片血肉模糊。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猪油蒙了心!求沉仙师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张元涕泪横流,浑身颤斗得如同筛糠。
他是真的怕了。
在修仙界,强者杀弱者,不需要理由。
沉重现在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蚱还要简单,百草堂绝对不会为了他一个管事去得罪太玄门的内门弟子。
沉重静静地看着他磕头求饶,神色未变。
直到张元磕得头晕眼花,几乎要晕厥过去,沉重才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一按,并无多大力道,却让张元瞬间僵直,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不杀你。”
沉重淡淡地说道。
这四个字,对于张元来说,宛如天籁。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血污中透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真的?谢沉仙师!谢沉仙师不杀之恩!”
“但是,”
沉重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有些帐,得算清楚。”
他伸出手,摊开在张元面前:“拿来。”
张元一愣,茫然道:“拿……拿什么?”
“宋木的灵石。”
沉重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淅地钻入张元的耳中,“当初你用欺诈手段,强卖病死的幽罗藤给宋木,让他倾家荡产,甚至差点为此丢了性命。那笔灵石,拿来。”
张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原以为沉重是来要他的命,或者是来索要巨额赔偿,却没想到,竟然是为了那个早就被他遗忘的落魄散修宋木?
“在……在这里!”
张元哪里敢有半个不字?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也不管里面有多少东西,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沉重面前,“都在这!这是小的全部积蓄!都给您!都给您!”
那里面有灵石,有丹药,还有几件低阶法器,总价值不下五百块下品灵石。
沉重看都没看那些杂物一眼。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那堆宝物中,精准地挑出了三百五十二块下品灵石。
这正是当初宋木被坑走的全部身家。
沉重将这三百五十二块灵石收入袖中,随后站起身。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买棺材吧。”
“沉……沉仙师?”张元隔着手帕,声音颤斗。
沉重已经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坎处,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张元,你可知修仙修的是什么?”
不待张元回答,沉重便自顾自地说道:“修的是一口气,一颗心。你恃强凌弱,巧取豪夺,看似赚了便宜,实则早已在心中种下了心魔。”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不配脏了我的手。”
“好自为之。”
随着最后四个字落下,沉重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耀眼的阳光之中。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元跪在原地,良久。
沉重没杀他,也没废他修为。
但这几句话,这种无视蝼蚁般的态度,却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我不配……我不配……”
张元喃喃自语,突然发出惨笑,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瘫软在地。
那一瞬间,他体内原本运转周天的灵气骤然溃散,气海之中更是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这是道心崩殂。
从此以后,张元虽然还活着,但他的修为将再无寸进,终日活在对沉重的恐惧与对自我的否定之中,直至寿元耗尽,化为一抱黄土。
这是比死更残忍的惩罚。
……
走出百草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沉重微微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灵气的微风。
胸中那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这桩因果的了结,终于彻底消散。
他感觉体内的《青木养轮经》运转得似乎比往日更加流畅了几分,神识也愈发通透清明。
“宋木……”
沉重低语一声,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灵石。
“这,便是最后一桩因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