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斗法大会的第五天。
此时的登龙台四周,却是出奇的安静。
数千名散修屏气凝神,目光死死地聚焦在擂台中央。
这是散修组的最后一场。
胜者,将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与尊严,问鼎魁首,获得那令无数人眼红的筑基灵物与入宗机缘。
沉重静立于擂台一侧,山风拂过,撩起他青衫衣角。
他左手自然垂下,袖袍掩盖住了扣在指尖的两张符录,右手则轻轻搭在背后那柄灰布包裹的剑胚之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剑身。
在他对面三丈开外,站着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
老者名为苍松,在青池山脉一带成名已久,一身炼气五层的修为在散修中已是顶尖。
他穿着一件灰色道袍,满脸褶皱如同干枯的树皮,眼窝深陷,眸子里却闪铄着阴冷的寒光。
“年轻人,能走到这一步,你很不错。”
苍松道人沙哑着嗓子开口,“老夫若是你,此刻便会以此为傲,然后转身跳下擂台。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沉重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道长好意,沉某心领了。”
沉重的声音温润清朗,不带丝毫烟火气,“只是这登龙台既然叫登龙,若是连尝试都不敢便退却,岂不是成了缩头乌龟?请赐教。”
苍松道人眼皮一跳,眼底的寒光骤然大盛。
他本想用言语动摇这小辈的心智,没曾想对方心境竟如此圆融,滴水不漏。
“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苍松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
“呜——!”
一阵令人牙酸的凄厉风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面黑漆漆的小幡出现在他手中,幡面上绘着狰狞的鬼脸,随着灵力的注入,那鬼脸仿佛活了过来,不断扭曲挣扎。
“阴风蚀骨,煞气化形,百鬼夜行,生人勿近——杀!”
随着那个“杀”字出口,苍松手中黑幡猛地一挥。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阴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沙石,化作数道漆黑的风刃,铺天盖地向沉重绞杀而来。
这阴风不仅锋锐,更蕴含着侵蚀肉身的尸毒,寻常炼气中期的护体灵光触之即溃。
沉重神色未变,甚至连脚步都未移动半分。
他左手拇指轻轻一搓,那早已扣在指尖的一张淡金色符录瞬间无火自燃。
“金光护体,万邪不侵——开!”
“嗡!”
一道耀眼的金色光幕瞬间在他身前撑开,化作一口半透明的金钟虚影,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罩在其中。
光幕之上,隐约可见玄奥的符文流转,散发着坚不可摧的金石之意。
一阶上品符录——金光符!
“当当当——!”
黑色的阴风刃撞击在金光罩上,竟发出了如同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那原本无往不利的腐蚀尸毒,在那浩大光正的符录金光面前,根本无法渗透分毫,只能无奈地化作黑烟消散。
苍松道人面色一沉。
“一阶上品金光符?哼,好大的手笔!”
苍松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嫉恨,散修大多穷困,这种一张便价值数十块灵石的保命符录,通常只有宗门弟子才舍得随便用。
“老夫倒要看看,这种符录你身上还能有几张!给我破!”
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擂台上游走,手中黑幡连连挥动,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试图耗尽金光符的灵力。
沉重却始终站在原地,以逸待劳。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方圆十丈内的每一丝灵气波动都尽收眼底。
每当苍松的攻势即将来临,他总能先一步调整光盾的角度,或是随手打出一道“缠绕术”干扰对方的走位。
一攻一守,僵持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台下的观众看得目不暇接,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沉重好深厚的法力!面对炼气五层的狂轰滥炸,竟然一步未退?”
“不仅是法力,你看他的神态,游刃有馀啊!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高台之上,负责裁判的青池宗执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根基扎实,临危不乱,是个好苗子。”
擂台上,苍松道人却是越打越心惊。
他原本以为沉重不过是凭着运气和几张符录才走到这里,没想到这小子的法力竟如此浑厚绵长,且轫性极强。
再这样耗下去,自己年老体衰,气血枯败,怕是要先一步力竭。
“不能再拖了!”
苍松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猛地止住身形,干枯的手掌探入怀中,掏出了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暗铜色的铃铛。
这铃铛表面锈迹斑斑,甚至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看起来就象是凡俗间随处可见的破烂货。
但当它出现的瞬间,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意瞬间笼罩全场。
二阶下品残缺法器——摄魂铃!
这是苍松在一处古修洞府中九死一生得来的底牌,专攻神魂,防不胜防。
虽然因为残缺,每使用一次都会消耗极大的心神,但用来对付一个炼气期的小辈,足以一击定乾坤!
“小子,能死在这宝贝之下,你也足以自傲了!”
苍松面露狰狞,双手捧着铃铛,浑身灵力疯狂注入其中。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显然这一击抽干了他大半的精气神。
“荡魂夺魄,心魔丛生。听吾号令,魂归黄泉——震!”
“叮——!”
一声清脆悦耳,却又极其诡异的铃声,毫无征兆地在沉重耳畔炸响。
这一声,不入双耳,直击识海!
台下离得近的数十名散修,仅仅是被馀波扫中,便瞬间脸色煞白,捂着脑袋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
处于风暴中心的沉重,只觉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原本阳光明媚的擂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无数狰狞的厉鬼从血海中爬出,张着血盆大口向他撕咬而来。
耳边更是充满了各种凄厉的哀嚎与诱惑的低语,试图将他的意识拉入无尽的深渊。
若是寻常炼气修士,面对这种级别的神魂攻击,此刻怕是早已神魂失守,变成一具任人宰割的行尸走肉。
苍松见沉重双目微阖,身形僵直,不由得发出一声得意的狂笑:“桀桀桀!任你法力再高,神魂也是弱点!去死吧!”
他手中多出一柄淬毒的匕首,身形暴起,直刺沉重的心口。
然而。
就在那匕首距离沉重胸膛不足半尺之时。
沉重那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一瞬间,苍松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到的,不是一双涣散无神的死鱼眼,而是一双清澈如深潭、平静如古井的眸子。
在那瞳孔深处,隐隐有一座巍峨不动的金色大山虚影一闪而逝。
《锻神诀》——心如磐石,神若金汤!
那足以撼动炼气后期修士神魂的铃声,撞击在沉重那经过日夜锤炼的神识壁垒上,仅仅只是荡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怎么可能?!你中了摄魂铃,怎么可能没事?!”
苍松惊恐地尖叫出声,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本能地想要后退。
“来而不往非礼也。”
沉重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老者,眼中并无杀意,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淡漠。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未去拔背后的剑,而是五指虚张,掌心向上。
一团并不耀眼,却蕴含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毁灭气息的青紫色光团,在他掌心之中悄然浮现。
这是他在长生谷中,借助紫脉龙参产出道果领悟的小神通——乙木正雷。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
沉重口中低吟,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般震慑全场。
他手腕轻轻一翻,掌心雷光瞬间暴涨,化作一道蜿蜒的青紫苍龙,咆哮而出。
“乙木化生,雷动九天。破邪显正,荡尽妖氛——落!”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那道青紫色的雷霆快若闪电,根本不给苍松任何反应的机会,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他手中那枚摄魂铃上。
“咔嚓!”
原本就残缺不堪的摄魂铃,在这股至刚至阳的雷霆之力面前,如同脆弱的瓷器般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铜粉洒落。
雷霆去势不减,擦着苍松的脸颊飞过,狠狠轰击在他身后的擂台禁制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波纹荡漾。
强烈的气浪将苍松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三丈之外。
他发髻散乱,满脸焦黑,那柄淬毒的匕首早已不知去向,整个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眼中满是劫后馀生的恐惧。
他知道,刚才那一雷若是偏上半寸,碎的就不是铃铛,而是他的脑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定口呆地看着擂台中央那个青衫少年。
沉重缓缓收回手掌,掌心的雷光悄然散去。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看着趴在地上的苍松,淡淡开口:“法器虽好,终是外物。道长,承让了。”
苍松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沉重那平静的面容,心中的不甘与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敬畏。
他艰难地爬起身,对着沉重深深一拜,声音颤斗且躬敬:“多谢道友……手下留情。老朽,输了。”
这一拜,心服口服。
“当——!”
青池宗执事手中的铜钟终于敲响,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执事深深地看了一眼沉重,眼中不再是之前的淡漠,而是多了一份郑重。
他踏云而下,高声宣布:
“散修组决赛,胜者——沉重!”
“本次登龙台斗法大会,散修魁首,沉重!”
轰——!
随着裁判的声音落下,整个青云峰顶瞬间沸腾了。
“赢了!真的赢了!”
“乙木神雷!那是传说中的雷法啊!这沉重竟然还是个雷修?!”
“不可思议!炼气期就能掌握如此恐怖的雷法,还能无视神魂攻击,这人到底是哪路神仙调教出来的?”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沉重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亦有贪婪。
沉重站在擂台中央,听着四周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脸上并未露出狂喜之色。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了远处那座云雾缭绕、高高在上的青云台。
那里,坐着各大宗门的真传弟子。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执事走到沉重面前,递过一块雕刻着龙纹的玉牌,语气和善了许多:“沉重,按规矩,登龙台魁首,可获筑基灵物一份。”
“此外,你还有一次机会,可向在场的任意一位宗门炼气期弟子发起挑战。”
“若胜,可直接破格录入我青池宗内门。”
沉重接过玉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他转身,面向青云台的方向,青衫猎猎。
“青池宗内门吗?”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