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峰顶,罡风被笼罩四周的“四象锁云阵”隔绝在外,白玉铺就的巨大平台之上,唯有清风徐来,灵气盎然。
沉重立于那高达三丈的汉白玉牌楼之下,伸手入袖,取出那枚尚带着几分温热体温的古铜令牌。
守在入口处的,是两名身着青池宗内门服饰的弟子。
他们原本神色倨傲,正用鼻孔瞧着那些试图混入主会场的低阶散修,手中法器长戈寒光闪铄,驱赶着那些拿不出凭证的“蝼蚁”。
“散修止步!今日乃是十六派盛会,无令者退至山腰外围!”
左侧那名马脸弟子厉声呵斥,随手一道劲气推出,将一名还在苦苦哀求的老者推了个跟跄。
沉重神色淡然,并不言语,只是缓步上前,两指夹着那枚铜令,轻轻递了过去。
那马脸弟子正欲发作,待看清铜令背面那个苍劲的“令”字以及隐隐流转的百草堂独有灵韵时,面色陡然一变。
那原本高高昂起的下巴瞬间收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忌惮。
百草堂预留的贵宾令?
这通常是给那些炼气后期的成名散修准备的。
“原来是贵客。”
马脸弟子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虽不甚自然,却也拱手让开了一条道,“方才多有怠慢,道友请。”
沉重微微颔首,收回铜令,衣袖拂过身侧,步履从容地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灵力屏障。
波。
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耳边的喧嚣声陡然放大了十倍。
眼前壑然开朗,沉重双眼微眯,适应着这扑面而来的盛世繁华。
只见这方圆数十里的白玉平台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天空中,不时有流光划过,那是筑基期前辈驾驭法器御空而行留下的痕迹。
而在那十六座高耸入云的观礼台下,各色局域泾渭分明。
沉重并未随着大流涌向那最为热闹的中央斗法擂台。
那里灵光炸裂,喝彩声震天,虽是扬名立万之地,却非他此刻所需。
他紧了紧背上的灰布包裹,那是伪装成普通铁剑的“铁木剑胚”,随后身形一转,没入了外围最为庞杂的“散修集市”与“论道局域”。
这里虽名为集市,却比山下的坊市高出了数个档次。
能进入此地的散修,大多有一技之长,或是身怀异宝。
沉重行至一处摊位前,脚步微顿。
摊主是一名身披兽皮、裸露着古铜色臂膀的壮汉,浑身散发着一股野性的腥气。
他面前并未摆放丹药符录,而是放置着一只巨大的精铁笼子,笼内盘踞着一条通体赤红、鳞片如火的怪蛇。
“一阶中品妖兽,赤炼火蛇!”
壮汉见沉重驻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道友若是买回去,只需每日喂食三斤火精矿,稍加祭炼,便是斗法时的好帮手。”
说着,壮汉单手掐诀,口中低喝一声:“兽魂为契,听我号令——起!”
随着那个“起”字落下,他指尖射出一道猩红的血光,没入笼中。
那原本慵懒盘踞的火蛇猛地昂起头颅,蛇信吞吐,发出一声嘶鸣,周身鳞片瞬间燃起一团烈火,热浪逼人。
“妖修的路子……”沉重目光在那火蛇身上停留片刻,心中暗自思量。
这便是所谓的“御兽流”,借妖兽之力补自身不足。
只是这法子虽好,却太过依赖外物,且妖兽凶性难驯,若无高深的神魂手段压制,极易反噬。
“好蛇。”沉重淡淡点评了一句,却并未问价,转身离去。
他虽有《锻神诀》在身,不惧反噬,但这赤炼火蛇养起来太过耗费资源,且火行太燥,与他修的青木之道不合。
继续前行,沉重眼界的开阔感愈发强烈。
他看到了身穿黑袍、浑身阴气森森的修士,售卖着能够污人法器的“黑狗血墨”与“摄魂铃”,这是偏向魔修的路数;
也看到了身披袈裟、却在向人兜售刻有佛门经文的“金刚护身符”的胖大和尚,口中念叨着“佛渡有缘人,只缘分不谈灵石”,这是佛家手段的世俗化。
在这修仙界,三界六道虽有界限,但在利益面前,手段往往是不问出处的。
正行走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你这穷鬼,买不起就别碰!弄脏了本少爷的‘凝云丹’,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穿透人群。
沉重眉头微皱,通过人群缝隙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青池宗内门锦袍的年轻弟子,正一脚将一名灰衣散修踹翻在地。
那散修衣衫褴缕,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储物袋,嘴角溢血,却不敢反抗,只能卑微地趴在地上磕头。
“师兄息怒,师兄息怒!小老儿只是想看看那丹药成色,一时手滑……”
“看?你配吗?”
那内门弟子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者,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
“这凝云丹乃是我丹鼎峰特供,一颗便要五十灵石。你那一袋子破烂,加起来值五块灵石吗?”
周围围观的散修众多,却无一人敢上前出头。
大家眼中虽有愤懑,但更多的是畏惧与麻木。
沉重站在人群后方,双手笼在袖中,神色平静。
他看得很清楚,那老者其实并未真的碰到丹药,不过是那内门弟子闲极无聊,找个乐子彰显身份罢了。
这就是修仙界的参差。
对于宗门弟子而言,那是随手可得的修炼资源,是用来眩耀的资本。
而对于散修,那却是可望不可即的救命稻草,是需要拿尊严甚至性命去换取的奢望。
“云泥之别啊……”
沉重心中轻叹,却并未有丝毫行侠仗义的冲动。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块冰凉的残玉,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那股微弱的躁动迅速平复。
“忍人所不能忍,方能为人所不能为。”
沉重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他转身,背对着那场闹剧,迈着步伐继续向着会场深处走去。
穿过繁杂的集市,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沉重鼻翼微动,眼神一亮。
前方不远处,一座搭建得颇为雅致的木质高台映入眼帘。
台高九尺,四周并未象其他擂台那般布置防御法阵,而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藤蔓缠绕,绿意盎然。
一面青色的旗幡竖立台侧,上书“百草论道”四个大字,笔锋圆润,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韵味。
台上,正有几名身着不同服饰的老者在激烈争论着什么,手中各自捧着一株灵植,唾沫横飞,却又神情专注。
台下围着数十名修士,大多衣着朴素,神色认真,显然都是在灵植一道上有心钻研之人。
“灵植夫的论道台。”
沉重心中一动,那股属于职业本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在这崇尚杀伐与力量的修仙界,灵植夫虽是不可或缺的辅助职业,但往往地位不高,属于“后勤杂役”。
能在这里专门辟出一块地方论道,倒是难得。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换上了一副谦逊温和的表情,缓步走了过去。
刚一靠近,便听到台上一名身穿黄袍的枯瘦老者高声喝道:
“荒谬!简直是荒谬!这‘紫烟果’若是离了火灵土,根本无法挂果!”
“你竟然提议用‘寒潭水’去浇灌?这不是要把树给淹死吗?”
他对面,一名身穿蓝布短衫的中年儒生却是不急不躁,手中折扇轻摇,淡淡反驳道:
“木老此言差矣。古籍有云: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紫烟果虽喜火,但火气过盛则果皮干裂,药性流失。”
“以寒潭水调和,取的是‘水火既济’之道。只要控制好分量,配合特定的印诀,不仅能挂果,还能提升果实品质!”
“一派胡言!你这是拿珍贵的灵植做赌注!”黄袍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
沉重站在台下,听着两人的争辩,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两人争论的问题,在他所获得的二阶灵植夫传承中,其实早已有了定论。
紫烟果确实喜火,但也确实怕燥。
单纯用寒潭水浇灌是找死,但若是先用“暖阳玉”埋根,锁住地火之气,再以稀释后的寒潭水喷洒叶面,配合【润木印】,确实能达到水火共济的效果。
这就是传承断层的悲哀。
没有传承的灵植夫,大多只能靠着残缺的古籍和无数次失败的经验去摸索,哪里象他,直接拥有完整的知识体系。
“有点意思。”
沉重并未急着开口,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争论。
他在等。
这种论道,往往也是各大势力招揽人才、或者是交换稀缺种子的地方。
他想要那紫脉龙参和金丝墨霜草之外的灵种,这里或许便是最好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