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人老成精,自然是听懂了沉重那句“无登天梯”背后的弦外之音。
“沉灵师过谦了。”
文忠呵呵一笑,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呈古铜色的令牌,轻轻放置于桌案之上。
令牌虽是铜质,却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灵韵,正面刻着浩渺烟波图,背面则是一个苍劲有力的“令”字。
“这便是此次东海洲修士大会的‘入场令’。”
文忠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此令原本极为紧俏,通常只有炼气后期的散修名宿方能获得。”
“但这枚,乃是我百草堂内部预留的名额。”
他将令牌向沉重面前推了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沉灵师身怀绝技,若是因缺了这块敲门砖而被拒之门外,岂非这修仙界的一大憾事?老朽不才,愿做这引路之人。”
紧接着,文忠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与那株清心莲并排放在一起。“这里面是三枚‘黄龙丹’,乃是一阶上品的固本培元之药,对于精进法力颇有奇效。”
“权当是替张元那混帐东西,给沉灵师赔个不是。”
沉重目光扫过那枚铜令和瓷瓶,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并未急着伸手去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似乎在权衡利弊。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内蔓延,让文忠的心也不由得微微悬起。
他深知,像沉重这种看似无欲无求、实则心有沟壑的人,最难打动。
良久,沉重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释然与接纳。
“长者赐,不敢辞。”
沉重伸手,将铜令和瓷瓶收入袖中,动作从容优雅,“文管事既如此看重沉某,若是再推辞,便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见沉重收下东西,文忠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的笑容愈发璨烂真诚。
只要收了礼,这层关系便算是搭上了。
“既受了文管事的大礼,沉某也不能不懂礼数。”
沉重忽然话锋一转,右手衣袖轻轻一拂,只见青光微闪,一株通体墨绿、叶脉流转金线、顶端凝结着冰霜露珠的灵草,凭空出现在桌案之上。
寒气瞬间弥漫,让室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文忠瞳孔猛地收缩,失声低呼:“金丝墨霜草?!”
这正是那日赌斗中,被沉重赢走的那株二阶灵植。
文忠本以为沉重会将此物视若珍宝,或是自己炼化,或是拿去黑市高价售卖,万万没想到,此刻竟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这……沉灵师这是何意?”
文忠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向沉重。
沉重神色坦荡,指了指那株灵草,语气平淡:“那日赌斗,沉某之所以行事强硬,并非贪图这株灵草,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立一个规矩罢了。”
“若是不让张管事痛彻心扉,只怕日后会有更多的阿猫阿狗来找沉某的麻烦。”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目光清澈地看着文忠:“如今文管事既已拿出了诚意,张管事也受到了教训,这恩怨便算是了了。”
“百草堂毕竟是坊市的大招牌,沉某初来乍到,也不愿真的与贵堂结下死仇。”
“这株金丝墨霜草,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对于百草堂来说,却是脸面。”
沉重将灵草推回文忠面前,洒脱一笑,“今日便借花献佛,将其归还。只盼日后在这青云坊市,文管事能行个方便。”
文忠呆立当场,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宝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明!实在是高明!
这沉重不仅手段了得,这心胸气度更是令人折服。
赢了赌斗是立威,归还灵草是示好。
这一进一退之间,不仅保全了百草堂的面子,更是让他文忠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毕竟,若是让堂主知道灵草丢了,张元固然要死,他文忠也少不了一顿责罚。
如今灵草失而复得,那便是大功一件!
“沉灵师……真乃信人也!”
文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沉重深深一揖到底,语气颤斗,发自肺腑,“老朽活了一把岁数,今日才知何为少年英杰。”
“这份情,老朽记下了!日后沉灵师但有所遣,百草堂上下,绝无二话!”
沉重受了这一礼,并未多言,只是起身相送。
待送走千恩万谢的文忠,重新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沉重脸上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缓缓收敛,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看着文忠那消失在夜色中略显轻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金丝墨霜草虽好,但在我手中,只能换些灵石,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沉重低声自语,“但这株草还回去,却能稳住百草堂,甚至借文忠之口,将我‘世外高人’的人设坐实。”
更重要的是,那株灵草的“道果”早已被他摘取,《月阙剑典》已入囊中,剩下的躯壳,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枚令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高调行事,显露锋芒,甚至不惜得罪张元,引来柳家窥探……为的,不就是这块叩门砖吗?”
青池宗虽列十二宗之一,但偏安一隅,内部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早已腐朽不堪。
即便柳家真的招揽,也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火坑。
沉重的目光通过窗缝,望向那浩瀚的星空。
“我的路,不在青池,而在那更广阔的天地。”
“太玄门、万剑宗、亦或是丹鼎宗……这次大会,便是我沉重择木而栖的跳板。”
心念一定,沉重不再迟疑。
他从袖中取出文忠赠予的那株“清心莲”,身影一阵模糊,瞬间消失在原地。
……
青帝长生谷,云雾缭绕。
沉重并未走向那种植着紫脉龙参的内核局域,而是寻了一处靠近灵泉边的湿润黑土。
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刨开一个小坑,将那株清心莲种下。
虽然只是一阶上品,但在长生谷这等神土的滋养下,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乙木为基,灵泉濯心。花开倾刻,道韵天成——长!”
沉重双手结出【养木印】,体内青木法力如丝雨般洒落。
这一次,他并未动用太过霸道的催生手段,而是顺应着清心莲那清静无为的药性,缓缓引导着周围的灵气注入。
随着那个“长”字的落下,原本有些蔫萎的莲花瞬间挺直了腰杆。
洁白的花瓣一片片舒展,花蕊之中,一点莹润的白光开始凝聚。
并未等待太久,这株清心莲便已完全成熟,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二阶灵植才有的灵压。
而在那花蕊正上方,悬浮着一颗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光团。
“果然有道果。”
沉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伸手轻轻一握。
波!
光团破碎,化作一股清凉至极的气流,并非涌入丹田,而是直接冲入眉心识海。
沉重只觉脑中一阵清明,仿佛有一股清泉洗刷过了积尘已久的神魂,连日来算计布局的疲惫瞬间消散一空。
一篇玄奥的经文浮现在记忆深处。
“锻神之术!”沉重大喜过望。
修仙界中,提升法力的丹药易得,淬炼肉身的功法也有迹可循,唯独这修炼神识的秘术,凤毛麟角,往往掌握在那些大能手中。
这虽然只是残篇,但这却意味着他在炼气期便能主动锤炼神识,无论是对敌时的感知,还是施法的精细度,都将远超同阶。
“有了此术,配合我的乙木抽丝,救治灵植的把握更大了。”
沉重没有浪费时间,当即盘膝坐在莲花旁,依照那《锻神诀》的法门,开始观想一朵白莲在识海中绽放,一遍遍洗炼着自己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