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之上,那个封灵玉盒已被揭开。
那一株金丝墨霜草静静地躺在盒中,叶片枯黄卷曲,原本应如墨玉般晶莹的茎干此刻布满了焦黑的斑纹,一股令人作呕的燥热火煞之气,正不断侵蚀着它仅存的一丝生机。
沉重盘膝而坐,神色古井无波。
他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急着施展法术祛除那股火气,亦未动用任何丹药粉末。
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在身前交错,指尖轻颤,结出了一个极为生涩怪异的法印。
那并非寻常道家修士常用的“引灵印”或“聚气印”,而是一种双掌相抵,拇指与中指相扣,形如枯木盘根的古老手势。
随即,沉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
“他在干什么?闭目养神?”
“莫不是吓傻了?这可是在赌命啊!这金丝墨霜草眼看就要断气了,他还有心思打坐?”
“完了,这小子定是束手无策,在拖延时间罢了。”
宋瑶站在人群外围,心中急不可耐。
她看着那个如老僧入定般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在慢慢崩塌。
这就是父亲拼死也要保全的人吗?
在如此绝境之下,竟连挣扎都不做一下?
太师椅上,张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用大拇指摩挲着那枚翠绿的扳指,眼神轻篾地扫过沉重,心中大定。
“装神弄鬼。”
张元抿了一口灵茶,慢条斯理地对身旁的执法弟子说道,“一刻钟后,若他还没动静,直接按规矩办事。废其修为,断其双臂,扔出坊市。”
然而,就在张元话音刚落的瞬间。
沉重的眼皮微微一颤,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竟似有两团青色的旋涡在疯狂旋转。
二阶灵植夫那浩如烟海的传承记忆,在他识海中激荡翻涌。
关于“火毒煞”、“丹火侵蚀”、“逆五行救治”的无数法门,如流光般掠过心头,最终定格在一篇名为《乙木抽丝术》的秘法之上。
“丹炉炸裂,三阳火毒入体,伤及木本。”
“若是以水克火,却不知这墨霜草乃是阴寒之物,骤遇凡水,水火相激,反而锁死了火毒。”
沉重的声音不大,却清冷如冰珠落玉盘,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目光如炬,并未看向张元,而是死死盯着那株枯草。
“若要救它,不可用水,当以木引火,抽丝剥茧!”
张元闻言,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顾不得擦拭,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沉重。
这小子……怎么知道是用凡水救治过?
这株草确实是他在丹房炸炉后,随手扔进水缸里试图降温才变成这样的!
但这细节,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沉重根本不理会张元的震惊。
他右手如电,从怀中瞬间抽出三根银针。
“咄!咄!咄!”
三声轻响,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金丝墨霜草的根部、茎中、叶尖三处。
沉重深吸一口气,体内《青木养轮经》轰然运转。
那经过瑶木沙提纯后的青木法力,此刻不再温吞,而是变得凌厉如刀。
他双手十指连弹,一道道青色的法力丝线从指尖射出,缠绕在那三根银针之上。
“乙木为引,疏经导络,火煞听令,离体归元——抽!”
随着那个“抽”字从沉重口中吐出,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三根银针剧烈颤斗,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原本缠绕在草叶上的焦黑火毒,竟象是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化作一丝丝肉眼可见的赤红色烟雾,顺着银针的尾部被强行“抽”了出来!
红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扭曲狰狞,仿佛一条条痛苦挣扎的火蛇,最终在沉重那精纯的青木法力绞杀下,化作虚无。
“这……这是什么手段?!”
人群中,一名年迈的散修灵植夫惊呼出声,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以针渡气,强行抽离火毒?”
“这……这不仅需要对灵植脉络了如指掌,更需要极其精微的法力控制!”
“这绝不是炼气二层能做到的!”
张元此刻早已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带翻在地发出“咣当”巨响。
他瞪大了眼睛,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看着沉重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资质愚钝的杂役?
这分明是浸淫灵植一道数十年的大师!
那种从容,那种精准,那种对草木生死的掌控力……
即便是在青池宗内门,他也只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长老身上见过几分影子!
“还没完。”
沉重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越发明亮。
火毒虽去,但这株草生机已断,若不续命,依旧是死路一条。
他左手维持着法力输出,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抓出一把早已备好的灵米粉末,那是长生谷出品的灵稻研磨而成,蕴含着一丝先天灵韵。
“撒豆成兵那是杀伐道,今日我便借这五谷精气,为你重塑根基。”
沉重手腕一抖,灵米粉末如雾般洒落,均匀地复盖在金丝墨霜草的根部。
随即,他双手瞬间变幻法印,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口中吟诵的咒诀也从之前的凌厉转为柔和,带着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慈悲韵律。
“苍天借露,厚土生根,枯木逢春,再造乾坤——起!”
起!
这一字落下,沉重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他丹田内的青木法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团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碧绿光雨,将整张长桌笼罩其中。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
那株原本奄奄一息、焦黑枯黄的金丝墨霜草,竟象是干渴的旅人遇到了甘霖。
它那卷曲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焦黑的斑纹层层脱落,露出下方嫩绿的新皮。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寒气从草叶间弥漫开来。
嫩绿转为深邃的墨绿,叶片边缘更是浮现出一条条纤细如发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铄着冷冽而高贵的微光。
甚至,在草叶的顶端,还凝结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霜露珠,摇摇欲坠。
“活了……真的活了……”
“不仅活了,看这品相,这金丝纹路……这分明是因祸得福,品质更上一层楼,达到了二阶中品?!”
“神迹!这是神迹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灵草,眼中满是狂热与震撼。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霸道而又细腻的救治手段。
而此时的张元,却象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打湿了鬓角的乱发。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吞噬了他的心脏。
他不仅输了赌约,更是得罪了一个拥有如此恐怖传承的人物。
这种手段,这种心性,绝不可能是毫无根脚的散修!
沉重背后一定有人!
甚至可能……是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夺舍重修?
一想到这里,张元只觉得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看着沉重那双平静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光雨散去。
沉重缓缓收回双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未看那株已经重获新生的灵草一眼,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面如土色的张元身上。
他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平静,却如重锤般敲击在张元的心头。
“张管事,幸不辱命。”
沉重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动作优雅而坚定。
“愿赌服输,那枚紫脉龙参的种子,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