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坊市，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青石板路。
百草堂外，原本宽敞的街道被人为地圈出了一块空地。
一张紫檀木雕花大椅横亘路中，椅旁置一茶几，几上一壶灵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张元身着一袭暗金流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拇指上套着一枚翠绿欲滴的翡翠扳指。
他大马金刀地倚坐在太师椅上，眼皮半耷，手里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他这身行头，在这鱼龙混杂的散修坊市中显得格外扎眼，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豪绅做派。
在他身后，四名身穿灰衣的执法弟子垂手而立，腰间悬着制式长刀，面容冷肃，将来往的路人逼得不得不绕道而行。
人群外围，宋瑶缩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那众星捧月般的张元，眼底满是恐惧与悔恨。
“完了……张元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宋瑶嘴唇哆嗦，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半年前的一幕。
那时也有个不懂规矩的散修灵植夫，仗着手艺抢了百草堂几单生意，结果被张元以“偷窃灵药”为名，当街打断了双腿，废了丹田，像死狗一样扔出了坊市。
张元此人，在青云坊市凶名赫赫。
他并非修为最高，却最是难缠。
他对上宗弟子卑躬屈膝，对无依无靠的散修却是敲骨吸髓。
他能坐稳这百草堂管事的位置，靠的便是这份“看人下菜碟”的毒辣眼光和懂得进退的分寸。
“报——”
一名青衣道童快步穿过人群，跑到张元身侧，低声道：“管事，那沉重来了。”
张元撇茶沫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让他过来。”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百草堂的锅里抢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沉重背着那个灰布包裹，步履从容地走入场中。
经过一夜修炼，炼化了瑶木沙的他，肌肤隐隐透着温润玉色，双眸清亮如星，虽只是一袭粗布麻衣，却自有一股挺拔如松的气度。
张元抬眼望去，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瞬间凝滞。
“恩？”
他心中微惊。
这沉重的情报他看过，说是青池宗遣退的杂役，资质愚钝。
可眼前此人，气血充盈，灵力内敛而精纯，举手投足间毫无底层散修那种畏缩与穷酸气，反倒象极了那些大族出身、以此历练的嫡系子弟。
“这气质……绝非普通杂役能养出来的。”
张元心中那股多疑的劲头瞬间涌了上来。
他在坊市混迹多年，深知有些世家子弟喜欢扮猪吃虎。
若这沉重背后真有什么靠山，自己贸然动手，岂不是踢到了铁板？
他放下茶盏，原本阴沉的脸庞瞬间堆起一抹虚假的笑意，身子也没动，只是虚虚拱了拱手：“这位便是沉道友吧？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能救活那幽罗藤。”
沉重停在三步开外，神色淡然，既不还礼也不恼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元：“张管事摆下这般阵仗，想必不是为了夸沉某一句一表人才吧？”
张元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如鹰隼般在沉重身上来回扫视，试图看出些破绽。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沉道友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听闻道友出自青池宗？不知曾在灵植园哪位长老座下听差？我与贵宗内门的李执事，倒是有些交情。”
这一招投石问路，既是试探，也是施压。
若沉重真有背景，此刻便该顺势报出名号；
若是没有，那便是待宰的羔羊。
沉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若是说自己只是个被赶出来的杂役，恐怕张元立刻就会翻脸动手。
“张管事既然查过我，又何必明知故问？”
沉重语焉不详，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张元，“沉某不过是想凭手艺混口饭吃，怎么，这偌大的青云坊市，还要先查查祖宗十八代不成？”
张元眼神一冷。
这小子，滑不留手，竟是一点底都不露。
既然试探不出，那便只能以势压人。
“哼！”
张元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混口饭吃？沉重，你少在这里装糊涂！坊市有坊市的规矩，灵植救治向来由我百草堂专营。”
“你私下接活，乱用虎狼之药，若是坏了灵植，损的是我青云坊市的名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沉重，厉声道：“念你是初犯，今日我不为难你。”
“只要你当众立下心魔誓言，此生不再为他人救治灵植，并交出你那所谓的‘秘法’供我百草堂查验是否为邪术，我便放你离去！”
此言一出，周围围观的散修顿时一片哗然。
“这也太霸道了！”
“不让人救治灵植也就罢了，还要谋夺人家传承？”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宋瑶在人群中听得气冲冲的，若非身旁有人拉着，她早已冲了出去。
沉重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他环视四周，声音清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张管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百草堂打开门做生意，沉某也是凭本事吃饭。”
“若是百草堂技艺精湛，大家自然会去寻你们。”
“如今张管事不去精研灵植一道，反倒要封了旁人的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莫非，百草堂的招牌是纸糊的，连我这区区炼气二层的散修都怕？”
“你——！”
张元被这一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这小子好生牙尖嘴利，竟将这事上升到了百草堂的声誉之上。
若他今日强行镇压，恐怕明日“百草堂怕了散修”的流言就会传遍坊市。
“好！好一个凭本事吃饭！”
张元怒极反笑，眼中凶光毕露，“既然道友对自己的手艺如此自信，那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执法弟子立刻搬上一张长桌。
“我不欺负你修为低微。今日我们不比斗法，就比灵植造诣！”
张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封灵玉盒，重重拍在桌上，“这里有一株二阶下品的‘金丝墨霜草’，因沾染了丹火煞气而枯萎。”
“你若能在一个时辰内将其救活，我张元便承认你有在坊市摆摊的资格！”
沉重目光落在玉盒之上，神色微动，刚伸出手欲去触碰那玉盒。
啪！
张元的一只大手猛地按在玉盒之上，阻止了沉重的动作。
“慢来。”
张元阴恻恻地盯着沉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是比试，没点彩头怎么行？沉道友，若是你输了，该当如何？”
沉重收回手，神色平静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若是我输了，这块‘专修灵植’的招牌，我自己砸了，从此不在坊市出现。”
“砸招牌？”
张元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够。你坏了规矩，若是拍拍屁股就能走人，我百草堂的脸面往哪搁？”
沉重双眼微眯：“那张管事意欲何为？”
张元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若是你输了，我要你当众自废修为，断去双臂，滚出青池宗地界，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自废修为，断去双臂，这对于修士来说，比杀了还要难受！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要绝了沉重的生路！
宋瑶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她知道，张元这是在杀鸡儆猴，沉重完了！
沉重心如明镜。
张元此举可谓阴险至极。
若自己不敢接，便是心虚，名声扫地，日后在坊市寸步难行。
若自己接了输掉，那便彻底成了废人。
即便自己真有背景，此刻也不可能为了一个炼气期的赌约而让长辈出面。
这是阳谋。
“好狠的手段。”
沉重心中暗道，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张管事好大的胃口。既然要赌命，那若是张管事输了呢？”
张元一愣，随即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会输？哈哈哈哈！好，若是你真有这通天的本事，赢了我……”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贴着封印符录的小巧锦盒，随手抛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轻篾。
“啪”的一声，锦盒打开。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种子，通体呈现出暗沉的灰褐色，表皮干瘪起皱，仿佛已经死去多年。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干瘪的表皮下，隐隐有着一道极其微弱的紫色纹路流转。
“这是一枚二阶灵植‘紫脉龙参’的种子。”
张元语气傲然，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虽说有些年份了，生机内敛难以催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此物若是放在拍卖会上，起拍价至少也是五十块灵石。便作为你的彩头，如何？”
张元笃定沉重赢不了。
那株金丝墨霜草并非寻常枯萎，而是被一位炼丹师炸炉后的“火毒煞”侵入。
除非有三阶灵水洗涤，否则神仙难救。
他这是在坑沉重！
至于这枚种子，确实是二阶不假，但却是他早年在一处古修洞府所得的“死种”，请了多位高阶灵植夫都无法唤醒生机，留之无用，弃之可惜，正好拿来充门面，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入局。
然而，沉重看到那枚干瘪种子的瞬间，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这个赌注正合自己心意，拥有青帝长生谷的他，就没有种不活的种子。
这种品质的种子，产出的道果又该是何等品质？
“成交。”
沉重没有丝毫尤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远处，宋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沉重，怎么就这么傻！
那是必死的局啊！
“大家听好了！”
张元见鱼儿上钩，立刻转身面向围观的众人，高声喊道，“今日诸位同道做个见证！这沉重狂妄自大，与我对赌。若是输了，自废修为，绝无怨言！沉重，请吧！”
说罢，他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中满是戏谑与残忍，仿佛已经看到了沉重鲜血淋漓的下场。
沉重对周围那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撩起衣摆，从容地在长桌前盘膝坐下。
他并未急着打开玉盒，而是闭上双眼，双手轻轻置于膝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风起，吹动他的发丝。
在这喧嚣的坊市中心，在这生死攸关的赌局之前，沉重竟入定般安静了下来。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更多的好事者闻讯赶来，将这百草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张元看着沉重那平静的侧脸，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以此压下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沉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一抹青意流转。
“起。”
他轻吐一字，伸手揭开了那封灵玉盒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