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赌服输,那枚紫脉龙参的种子,拿来吧。”
沉重的话音一落,张元的手僵在半空。
那只原本用来把玩翡翠扳指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扣住装有“紫脉龙参”种子的锦盒边缘。
“怎么?张管事这是要当众食言?”
沉重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神色淡漠。
他微微偏头,笑道:“百草堂的金字招牌,莫非连这一颗‘死种’都输不起?”
“给……给他!”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起哄声此起彼伏。
散修们平日里没少受张元的盘剥,此刻见这不可一世的管事吃瘪,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怨气瞬间化作了推波助澜的声浪。
张元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深知今日若是赖帐,百草堂在青云坊市的声誉便会一落千丈,届时上面查问下来,他这个管事也就做到头了。
“好……好!沉道友真是好手段!”
张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猛地松开手,将锦盒向沉重面前一推,力道之大,竟带起了一阵劲风。
沉重不避不让,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青木法力透体而出,如春风化雨般卸去了那股劲力。
“收。”
口中轻吐一字,沉重五指虚抓,锦盒稳稳落入掌心。
他并未急着收起,而是当着张元的面,又将目光投向了那株刚刚救活、正散发着淡淡寒香的“金丝墨霜草”。
“既是比试,这株灵草乃是沉某耗费心血与灵材救治而成,权当是报酬了。”
沉重语气平淡,动作却快如闪电。
不等张元反应,他长袖一卷,指尖青光微闪,那株价值不菲的二阶中品灵草便已凭空消失,被他收到了手中。
“你——!沉重,你莫要太贪得无厌!”
张元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炼气四层的灵压轰然爆发,腰间长刀铮铮作响。
“规矩是张管事定的,彩头是大家见证的。”
沉重身形未动分毫,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元,“怎么,张管事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同道动手?”
张元身形一滞,看着周围那几名神色各异的执法弟子,再看看围观人群中已经有人掏出了留影石,他那口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好……山不转水转。”
张元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狰狞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沉道友今日的风采,张某记下了。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沉重并未理会这句毫无营养的威胁,他掸了掸衣摆,转身便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在那一刻,这个炼气二层的背影,竟在众人的视线中显得格外高大。
……
离开百草堂所在的东街,沉重并未在坊市逗留,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棚户区的石屋。
关上木门,指尖掐诀,一道灵光打在门后的“示警符”上,符纸微亮,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直到此刻,沉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他走到粗陋的木桌旁,取出那枚紫脉龙参的种子和金丝墨霜草,指尖轻轻摩挲着种子那干瘪的表皮,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张元不过是个被利益熏心的鼠辈,不足为惧。”
“但他背后的百草堂,以及青池宗内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却是个麻烦。”
沉重心中如明镜一般。
今日之事,虽然扬眉吐气,但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个毫无根基的散修,展现出了超越境界的灵植手段,这在修仙界,往往意味着“机缘”二字,也意味着无穷无尽的觊觎。
“但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若是因为畏惧因果便藏拙守愚,那这长生路,不修也罢。”
沉重将两样灵物慎重地收入怀中残玉空间。
只要自身修为提升上去,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皆是虚妄。
接下来的两日,青云坊市因为那场赌斗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那个叫沉重的散修,竟然真的从张扒皮手里赢走了宝贝!”
“何止啊,那手‘枯木逢春’的绝活,据说连百草堂的供奉都看傻了眼!”
无数散修、小家族的管事,甚至是一些宗门的外门弟子,纷纷涌向棚户区,想要结交这位横空出世的“灵植大师”。
然而,那扇破旧的石门却始终紧闭。
沉重挂出了“闭关谢客”的木牌,整日待在屋内,借助长生谷内产出的灵米与丹药,疯狂地打磨着自身的法力。
他深知,此刻的热闹只是浮云,唯有将那枚紫脉龙参种活,结出道果,才是他破局的关键。
第三日深夜,月黑风高。
坊市的喧嚣早已沉寂,唯有几声更夫的锣响在寒风中回荡。
“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且压抑的敲门声,打破了石屋内的宁静。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沉重盘膝坐于榻上,猛地睁开双眼。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神识外放,通过门缝,看到了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那人身着青池宗杂役弟子的灰色短袍,身形佝偻,面容憔瘁,眼窝深陷,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时不时警剔地回头张望。
“侯宁?”沉重眉头微皱。
此人乃是他当年在宗门灵植园时的旧识,两人同为杂役,虽无过命交情,但也曾在大雪天互相匀过半碗灵米粥喝。
只是自从沉重被逐出宗门,两人便再无联系。
沉重略一沉吟,挥手撤去禁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应声而开。
“进来吧。”
门外的侯宁浑身一颤,象是被惊到的兔子。
他慌忙挤进屋内,反手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额头上满是冷汗。
“沉……沉师兄。”侯宁看着端坐在床榻上、气度已非往日可比的沉重,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与羡艳,声音干涩,“好久不见。”
沉重并未起身,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只有凉水,自己倒。”
侯宁咽了口唾沫,也不客气,抓起茶壶对着嘴猛灌了几口,这才象是找回了一点魂魄。
他放下茶壶,双手不安地搓动着衣角,眼神闪铄,不敢与沉重对视。
“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沉重语气平淡,目光却如鹰隼般审视着对方。
“沉师兄……”
侯宁扑通一声坐在凳子上,苦着一张脸道,“我是来……我是来劝你的。”
“劝我?”沉重挑眉。
“师兄,你这两日在坊市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侯宁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百草堂那边已经放出了风声,说你偷学了他们的秘传禁术,正准备上报宗门执法堂呢!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啊!”
沉重神色不变,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所以呢?”
“所以……你不如回宗门吧!”
侯宁急切地说道,“我……我有门路。只要师兄你肯低个头,把那……把那救治灵植的法子献给宗门,不仅能免去责罚,说不定还能破格录入外门,做个正式弟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沉重看着侯宁那双眼睛,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回宗门?献出法子?
沉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夜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那掩映在云雾中、高不可攀的青池宗山门,眼中没有丝毫留恋。
“侯宁,你还记得我们当年在灵植园,看着那些内门弟子御剑飞行时说过的话吗?”
侯宁一愣,下意识道:“说……说什么?”
“我们说,若有一日能飞出那片狭小的天空,便是死在外面,也绝不再做那笼中之鸟。”
沉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侯宁,口中轻吟:
“笼鸟不知云汉高,一朝脱锁任逍遥。
莫言青池旧时路,大道独行斩蓬蒿。”
这四句诗一出,屋内空气仿佛凝固。
每一个字都象是砸在侯宁的心头,让他脸色惨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斗起来。
“沉师兄,你……你这是何苦呢?”
侯宁声音带着哭腔,“骼膊拧不过大腿啊!你若是不答应,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
沉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中寒芒一闪,一步跨至侯宁身前,炼气二层的威压毫不保留地压下。
“侯宁,你不过是个杂役,哪来的门路让我回宗门?又怎会知道百草堂要上报执法堂?”
“说!是谁让你来的!”
沉重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噗通!”
侯宁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痛哭流涕:“沉师兄饶命!我也是没办法啊!”
“是柳家……是柳家的管事逼我来的!他们扣了我这半年的灵石份额,还说……还说若是我不能把你带回去,就把我扔进‘炼尸洞’当肥料!”
“柳家?”沉重瞳孔微缩。
青池宗内门三大家族之一的柳家?
他原本以为只是百草堂的报复,没想到竟然引出了这般庞然大物。
看来,自己那一手“枯木逢春”和“乙木抽丝”,是被某些有心人看出了端倪,怀疑是某种上古传承了。
“沉师兄,你快跑吧!现在跑还来得及!”
侯宁拽着沉重的裤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就在坊市外面等着,我若是带不回你,他们就要硬闯了!”
沉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冷冽。
“跑?往哪里跑?”
沉重冷笑一声,抬起头,目光穿透那敞开的木门,直射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侯宁,你既然已经跪在这里哭了,说明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什么?”侯宁茫然地抬起头。
“敲门砖已经响了,主人家自然该登场了。”沉重淡淡说道,袖中的手指已悄然结印。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从门外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人影缓缓踏入石屋那昏黄的灯光范围。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身着一袭绣着银色云纹的月白襕衫,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与这棚户区格格不入的贵气与傲然。
他并未看跪在地上的侯宁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团碍眼的垃圾。
那一双略带桃花的眼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沉重,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精彩,真是精彩。”
少年摇着手中的折扇,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不仅有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灵植术,更有如此敏锐的心思和洞察力。”
“没想到我青池宗内,竟然还有你这样有趣的杂役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