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沉重检查罢门缝处的“示警符”,又移来重石抵门,这才至水缸前,以此间冰冷的井水净面洁手。
做完这一切,他取出一支定心香插入炉中。
香火一点,青烟袅袅,室内弥漫起淡淡的安神气息。
沉重盘膝坐于石床,双目微阖,待心湖平如明镜,方才取出那瓶宋木赠予的“瑶木沙”。
瓶塞一开,浓郁精纯的乙木精气溢出。
沉重倾出少许金绿色沙砾置于掌心,沙砾虽小,入掌却沉重异常。
“炼气二层,便在今朝。”
沉重心念一定,运转《青木养轮经》。
“青木森森,根植九幽。汲灵化液,百脉皆通——凝!”
掌心瑶木沙受到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金绿雾气,顺劳宫穴钻入经脉。
痛。
瑶木沙乃二阶灵材,对于炼气一层的经脉而言,确显霸道。
那雾气仿若细密挫刀,刮过经脉内壁,剔除杂质,拓宽信道。
沉重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身形却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他引导着这股力量,不断冲刷着那一层看不见的境界壁障。
识海之中,青色经文光芒大作,恍惚间似有一株通天神木在混沌中扎根。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咔嚓。”
丹田气海猛地向外扩张,原本稀薄的青色法力汇聚成溪,色泽深邃如玉,质感凝练。
整个人少了几分之前的落魄,多了一种出尘的清贵之气。
沉重张口一吐,一道灰黑浊气喷出,击打在石墙上,留下浅浅印痕。
晨曦通过窗缝洒落,照亮了满室清冷。
沉重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肌肤隐隐流转温润玉色。
他起身稍一握拳,只觉肉身力量倍增,法力更是精纯数倍。
随手抓起昨夜堵门的重石,未动法力,竟觉轻若无物。
“炼气二层,成了。”
简单洗漱后,沉重坐于桌前,并未急着出门。
望着窗外渐起的坊市烟火,他手指轻叩桌面。
“若无长生谷,我尚在宗门底层;若无瑶木沙,苦修半年未必能破境。”
沉重心中思索,“所谓天助,不过是留给自助之人。”
这一刻,他的道心愈发通透坚定。
就在此时。
“砰!砰!砰!”
院门被人用力拍响,震落门框积灰。
“开门!沉重,你给我出来!”
一道带着哭腔与怒意的少女声音传来。
沉重眉头微皱,撤去隔音符,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淡黄粗布裙衫,五官与宋木颇为神似。
此刻她杏眼红肿,发髻凌乱,双手死死抓着衣角,眼中满是愤恨。
“你是宋木道友的女儿?”沉重神色平静。
“你还装傻!”
少女见沉重这般云淡风轻,心中委屈爆发,指着他骂道,“都是你!若不是你自作聪明救活那株鬼藤,我爹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你这个害人精!”
沉重侧身让开:“进来说。站在门口大喊大叫,嫌看热闹的人不够多吗?”
少女名为宋瑶,闻言咬了咬牙,恨恨地跺脚冲进屋内。
沉重关门转身:“令尊出事了?慢慢说。”
“慢?怎么慢!”
宋瑶眼泪夺眶而出,“昨日我爹带着幽罗藤回去,高兴得发狂,说定能练成‘鬼藤缠’,给家里挣个前程。”
“结果……他太心急了,昨夜强行催动法术与刚愈合的幽罗藤共鸣,遭了反噬!现在浑身抽搐,连话都说不出来!”
沉重闻言,心中暗叹。
果然是急功近利,他虽治好了藤蔓,也告诫过需温养,但宋木显然是被债务压得太狠,这才酿成苦果。
“这是练功走火入魔,与我何干?”
沉重语气冷淡,“我只管治灵植,不管治人心。”
“你!”
宋瑶气结,浑身发抖,“若只是受伤也就罢了,可偏偏……百草堂的张元管事那时正好来催债!”
听到“百草堂张元”,沉重眼神微凝。
“张元看到了那株幽罗藤?”
“看到了!”
宋瑶眼中涌现恐惧,“张元那恶鬼一眼就看出幽罗藤是被人救活的。”
“他逼问我爹是谁出手的,还说这种手段绝非普通散修能有,定是偷学了秘传或身怀异宝!”
沉重双眼微眯,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掐了一个指诀。
果然,百草堂拢断坊市生意,自己那一手“枯木逢春”动了他们的蛋糕,更引起了他们的贪念。
“既然张元逼问,那你爹把他供出来了?”
沉重声音平稳,袖中的指诀蓄势待发。
宋瑶看着沉重毫无波澜的眼神,只觉心寒,却又悲愤大喊:“没有!我爹虽然窝囊了一辈子,但他不坏!”
“他拼着一口气,硬是没说是你!还让我趁乱跑出来报信!”
她带着哭腔吼道:“他说沉师兄是有大本事的人,将来必成大器,不能折在这帮小人手里!他让你快跑,离开青云坊市,越远越好!”
沉重怔住了。
袖中的指诀缓缓散开。
在这尔虞我诈的修仙界,他早已习惯背叛。
本以为宋木会为了自保将他供出,未曾想中年汉子在生死关头,竟为了这份刚刚创建的“交情”,扛下了百草堂的压力。
“这世间,竟还真有这般傻人。”
沉重心中划过一道暖流。
他在心中默默将“宋木”二字,从“交易对象”挪到了“可交之人”的位置。
“我知道了。”
沉重看向宋瑶,冷漠消融几分,“你回去吧。”
“回去?”
宋瑶瞪大眼睛,“张元是炼气四层修士!他找不到你,肯定会全坊市搜捕!你不跑,在这等死?”
沉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饮尽。
“跑?我若跑了,这口黑锅便彻底扣在你爹头上。”
“张元拿不到人,你猜他会怎么对待一个走火入魔的废人?”
宋瑶脸色惨白。
“那……那能怎么办?”
她看着眼前这个仅仅炼气二层的散修,只觉绝望。
沉重背对宋瑶,望向窗外初升朝阳。晨光将他的影子拉长,透出一股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气势。
“回去告诉你爹,安心养伤。”
沉重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青云坊市的水确实深,但还没深到能淹死我沉重的地步。”
“张元若想来,那便让他来。我倒要看看,这百草堂是否真能一手遮天。”
“你……”
宋瑶看着沉重背影,只觉此人简直不可理喻,“疯子!你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疯子!我爹真是瞎了眼才会想救你!”
她气得跺脚,拉开门冲了出去,声音消失在夜风中。
沉重立于原地,面上波澜不惊。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深碧色法力气旋凝聚,五指猛地一握,气旋湮灭。
“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