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绿火噼里啪啦往下掉。
枯木真人站在白骨大船的船头上,一身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原本正准备欣赏下面蝼蚁的惨叫,结果一低头,愣是给气笑了。
他活了三百年,灭过的家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磕头求饶的,拼死抵抗的,甚至当场抹脖子的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指着天骂街,还心疼门口两块破石头的。
“不知死活的东西。”
枯木真人枯树皮一样的老脸一抖,手里那根人腿骨磨成的法杖猛地往下一戳。
“既然舍不得那几块烂砖头,老夫就把你们碾碎了填进去当泥!”
嗡——!
头顶的白骨大船猛地一沉。
船身两侧成百上千个骷髅窟窿眼儿里,整齐划一地喷出无数根惨白的骨刺。
每一根都有大腿粗,上面全是还在扭动的黑色蛆虫状符文。
这玩意儿别说扎人,就是扎钢板,那也是一扎一个透心凉。
“顶住!”“给老子把灵石往死里填!”
底下,沈山嗓子都喊劈叉了,手里那杆令旗挥得像是在抽羊癫疯。
沈家大院四周,刚刚才塞满灵石的阵基嗡嗡作响。
那层原本只有鸡蛋壳薄厚的淡金色光幕,硬生生被灵石堆得像个实心大金碗,把整个宅子扣得严严实实。
砰!砰!砰!
骨刺砸在光幕上。
“噗!”
主持阵法西南角的三个旁系后生,当场就被震得鼻孔窜血,身子一软滑到桌子底下。
“顶住!”“吾等已无路可退!”
二长老满嘴血沫,一把抓起两瓶回气丹。
“把库房底子都掏出来!”“就算是拿钱砸,也得给我砸出一个时辰来!”
“这乌龟壳倒是有些意思。”
天上的枯木真人眯了眯浑浊的老眼,指尖凌空一点。
“去。”
最中间那根足有房梁粗的主刺,裹着一层墨绿色的毒火,冲着光幕最顶端那个白点狠狠凿了下去。
刺啦——!
像是一把钝刀子划过玻璃。
坚不可摧的金光罩子,硬是被钻开一个口子。
巨大的骨刺去势不减,直奔沈长卿的天灵盖。
沈长卿抬起手里那把裹着破布的“烧火棍”,懒洋洋地往上一架。
铛!!!
这一声爆响,周围几个人震得眼前发黑。
那根能把金丹期修士都捅个窟窿的穿魂骨刺,就像一块豆腐撞上了花岗岩。
在碰到剑鞘的一瞬间,直接炸成了一蓬惨白的骨粉。
沈长卿的手臂,稳得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豁。”
沈长卿掂了掂手里的剑,有点意外。
刚才撞击的一瞬间,剑鞘里反弹出一股极度霸道的力量,根本不需要他那点微末灵气,这把剑自己就把那根骨头给震碎了。
“就这?”
沈长卿把剑往肩膀上一扛,歪着脑袋看向天上那个黑点,语气里全是失望。
“我还以为金丹大能多牛逼呢,合着就是往下扔骨头渣子?”“咋的,怕我家狗吃不饱?”
“汪!”
旁边趴在地上装死的旺财极其配合地叫了一声,绿豆眼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这垃圾我也嫌硌牙。
天上的枯木真人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黏在了沈长卿手里的那把剑上。
哪怕裹着几层破布,哪怕感应不到半点灵力波动,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震之力,让他体内的金丹都跟着抖了两抖。
那是遇到天敌的本能恐惧,也是遇到绝世重宝的本能贪婪。
“原来是有宝贝护身,难怪敢跟老夫叫板。”
枯木真人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那双枯瘦的手激动得微微颤抖。
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家族,居然藏着这种能硬抗金丹攻击的神兵?
这是老天爷给他送的大机缘啊!
若是抢到这把剑,他在青阳宗还用看谁的脸色?
“小辈,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不懂。”
枯木真人收起法杖,双手在胸前摆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十根指甲像是疯长的野草一样暴涨三寸,变成了漆黑的颜色。
“万鬼索命!”
呜呜呜——
原本的大晴天,突然就暗了下来。
那艘白骨大船上挂着的几百个骷髅头,下巴咔嚓咔嚓乱响,紧接着喷出一股股浓稠的黑烟。
黑烟里裹着的,是一张张扭曲变形的人脸,那是被生生炼化进法宝里的冤魂厉鬼。
这些玩意儿无视了物理阻隔,直接像黑水一样穿过了已经破损的光幕,铺天盖地地往沈家人的七窍里钻。
“啊——!”“这是什么东西!”“滚开!!”
“脑袋”“我的脑袋要炸了!!”
大阵里的沈家子弟瞬间倒了一片。
有的抱着脑袋往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有的双眼翻白,拿着刀就开始砍自己的大腿,仿佛感觉不到疼。
沈山修为稍微高点,但这会儿也像是喝了二斤假酒,晃晃悠悠站不稳,一只模糊的黑影正趴在他后背上,一口接一口地啃噬着他的护体灵光。
“哈哈哈哈!”“这才哪到哪啊!”
枯木真人的狞笑声在所有人脑中回荡。
“等老夫将你们的魂魄抽出来炼成灯油,这把剑,老夫就笑纳了!”
沈长卿皱眉。
这种魔法攻击确实恶心,他现在的“天生剑骨”物理抗性拉满,但对这种精神层面的脏东西还真没太好的办法。
“喂。”
沈长卿一脚踹在正准备往桌子底下钻的黑狗屁股上。
“别演了,这一院子的自助餐,你不饿?”
旺财被踹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回头哼哼了两声。
然后,它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先是前腿压低,屁股撅高,伸了个标准的懒腰。
紧接着,那双原本有些呆滞的狗眼猛地睁大。
变成两团仿佛连接着深渊的黑色漩涡。
“吼——!!”
不再是狗叫。
仿佛是沉睡在地底的洪荒巨兽打了个哈欠。
那正啃得起劲的冤魂厉鬼,动作突然整齐划一僵在原地。
旺财张开嘴。
呼——!
那张看似只有巴掌大的狗嘴,此刻却凭空出现一个黑洞。
院子里卷起了一道黑色的龙卷风。
原本还在逞凶的厉鬼,现在一个个哭爹喊娘地想往回跑,爪子在地上抓出深深的痕迹。
但没用。
不管你是几百只还是几千只,哪怕挤成了黑压压的一团,在那股恐怖的吸力面前,统统都是开胃小菜。
“滋溜。”
真的就是滋溜一声。
也就是眨两下眼的功夫。
原本阴风惨惨的院子,天亮了。
最后一只想要钻进地缝里的红衣厉鬼,被旺财伸出舌头卷住脚脖子,像是吸面条一样,“哧溜”一下卷进了肚子里。
嗝——
旺财十分没素质地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黑烟,然后有点嫌弃地剔了剔牙缝。
似乎在抱怨这批食材不新鲜,有股土腥味。
整个沈家大院,此刻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破碎阵旗的扑啦声。
沈家子弟们顶着一脸血,像一群呆头鹅一样看着那只正在舔爪子的小黑狗。
天上的枯木真人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
那可是他杀了一百多个凡人村落才攒齐的主魂啊!
是他用来渡元婴劫的底裤啊!
就这么被一只土狗给炫了?!
“妖孽”“这是什么妖孽”
枯木真人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跑!
必须要跑!
这家人太邪门了!
人邪门,剑邪门,连特么看门的狗都邪门!
他反应极快,一口精血喷在脚下的骨船上,调转船头就要跑路。
“来都来了,急着走干嘛?”
沈长卿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上来。
他半蹲在地上,右脚狠狠跺在青石板上。
轰!
地面塌陷出一个大坑,沈长卿整个人如同一枚人形炮弹,直接炸向高空。
正好堵在那艘骨船的去路上。
“给我滚开!!”
枯木真人急红了眼,抬手就是七八道掌心雷砸过去。
沈长卿不闪不避,任由那些雷光劈在身上,皮肉焦黑他也感觉不到疼,眼神狠厉。
他的右手,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那种感觉又来了。
沉。
重得像是要拔起一座山。
体内的灵气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入手臂,经脉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流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给老子”“开!!!”
沈长卿额头青筋暴起,一声怒吼,右手猛地发力。
锵——!
剑,出鞘一寸。
仅仅是一寸。
天地间仿佛骤然安静了一瞬。
一道极细极淡的青色细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空中。
那是空间被割裂后的痕迹。
那道细线轻飘飘地划过坚不可摧的白骨法宝,划过枯木真人还在掐诀的双手,划过他的膝盖。
没有阻碍。
就像是热刀切过牛油。
咔嚓。
巨大的白骨船从中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连上面的血迹都来不及流下来。
“啊啊啊啊——!”
枯木真人只觉得自己视线突然变低了。
他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两条腿还站在半截船上往下掉,而上半身却悬在半空。
“我的腿!!”“我的本命法宝!!”
惨叫声刚出口,一只大手已经薅住了他花白的头发。
沈长卿一手提着剑,一手提着枯木真人的上半截身子,像两颗陨石一样重重砸回沈府大院。
咚!!
尘土飞扬,地面被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土坑。
沈长卿一脚踩在只剩半截身子的枯木真人胸口,长剑早已归鞘。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刚才那一寸,差点把他这点家底儿全抽干。
要是这老小子再有一件保命法宝,那今儿躺下的就是他沈长卿了。
“别”“别杀我”
坑里的枯木真人此刻哪还有半点金丹高人的风范,披头散发,伤口处流着诡异的黑血,满眼全是恐惧。
“我是青阳宗长老”“我有魂灯”“我要是死了,你们沈家全得陪葬”
“闭嘴。”
沈长卿不耐烦地拿着剑鞘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大得直接敲掉了这老登两颗大门牙。
“谁说要杀你了?”
沈长卿蹲下身,看着这个虽然腰斩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的顽强生命体,眼神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啧啧,金丹期就是耐造,腰都没了还能喘这么匀实。”
“你”“你想干什么?”
枯木真人看着沈长卿那个眼神,莫名觉得比刚才被腰斩还要恐怖。
“沈山!”
沈长卿吼了一嗓子。
“在!”“家主我在!”
大长老也不管什么长辈风度了,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半截人棍,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真狠啊。
谁以后再敢说家主是废物,他大耳瓜子抽死谁。
这特么是一剑把金丹劈两半的废物?!
“咱们那个聚灵阵,不是一直嫌灵气不够纯,运转不动吗?”
沈长卿指了指脚下的枯木真人,像是推销一件商品。
沈山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那张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家主,您是想”
“把他种进去。”
沈长卿拍了拍枯木真人的老脸,语重心长。
“金丹中期,虽然水分大了点,但当个大号电池还是绰绰有余的。”
“找个最好的阵眼,把他埋进去,只露个头出来呼吸。”
“记住啊,这是贵重物品。”
“每天给他喂点续命的丹药,别让他轻易死了。”
“但也别喂太饱,饿着点他,他才会拼了命地从天地间吸收灵气补身子,然后再被咱们的阵法抽走。”
“这叫什么?”“这叫清洁能源,这叫循环利用,懂不懂?”
地上的枯木真人听完这番话,眼珠子一翻,这次是真吓晕过去了。
把你埋土里当人肉发电机?
还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
沈山看着地上的“人肉电池”,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高!”“实在是高!”“有了这老小子,咱家的护族大阵怕是连元婴老怪来了都能抗两下!”
“行了,把现场洗了,晦气。”
沈长卿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那种被抽干的空虚感让他两腿有点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西厢房。
“今晚继续摆席!”
沈长卿把剑往肩膀上一扛,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背影透着一股虽然虚但很快乐的嚣张。
“赶紧的,给我炖锅王八汤!”“要千年的那种!”“老子得好好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