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庵在凉州城东二十里外的山坳里。看书屋小税蛧 庚辛蕞筷夜色如墨,风雪呼啸,陈嚣只带了高顺和两名亲卫,四人四骑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将军,前面就是了!”高顺指着远处一点微光。
那是一座不大的庵堂,青瓦白墙隐在雪幕中,竟有几分出尘之意。庵门紧闭,门前积雪已有半尺深,显然久无人至。
陈嚣下马,上前叩门。铜环敲在木门上,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许久,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瘦的女尼面庞,约莫三十余岁,眼神平静无波:“施主何事?庵堂夜间不接待香客。”
“在下陈嚣,凉州新任经略使。”陈嚣躬身行礼,“内子重病,城中郎中束手,听闻师太医术通神,特来相请。望师太慈悲,施以援手。”
女尼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停留片刻:“贫尼只在此清修,不问世事。施主请回吧。”
说罢就要关门。
“师太!”陈嚣伸手抵住门,“人命关天,陈某愿以任何代价相换!”
门内的女尼顿了顿,冷冷道:“贫尼一个出家人,要你的代价作甚?”
“医者父母心。”陈枭沉声道,“师太既有妙手回春之术,岂能坐视病者受苦?”
风雪灌进门缝,吹得女尼衣袍翻飞。她沉默良久,终于让开门:“进来吧。”
庵堂不大,正殿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寥寥。女尼引陈嚣到偏殿,点亮油灯。灯光下,陈嚣看清了她的面容——眉目清秀,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贫尼灵枢。”她淡淡道,“说说病情。”
陈嚣将萧绾绾的症状详细道来:幽州火场的烟尘旧伤、削藩时的刀伤失血、一路奔波的风寒积郁
灵枢师太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那是医者思考时的习惯。待陈嚣说完,她抬眸:“你夫人的病,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旧伤损了肺脉,失血伤了元气,风寒只是引子。需针灸通络,汤药调理,辅以静养。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便三个月。”陈嚣立即道,“只要师太肯治,一切听师太安排。”
灵枢师太看着他:“贫尼可以随你去诊脉,但有两个条件。”
“师太请讲。”
“第一,贫尼只治病,不涉俗务。诊完脉开完方,贫尼便回庵中,不会留在你府上。”
陈嚣皱眉:“可内子需要长期调理”
“那是你的事。”灵枢打断,“贫尼每月初一、十五会去复诊,其余时间,按方服药即可。”
“第二呢?”
灵枢师太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你的伤,让贫尼看看。”
陈嚣一怔,还是解开绑带,露出左臂。那道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部的伤疤狰狞可怖,虽然愈合,但肌肉萎缩,关节僵硬。
灵枢师太伸手按了按,手法精准地触到几个穴位,陈嚣顿时感到一阵酸麻。
“箭伤叠刀伤,筋脉受损,治疗不当。”她收回手,“你这手臂,本来不至于废成这样。”
陈嚣苦笑:“战场之上,能捡回命就不错了。”
灵枢师太不再多言,起身收拾药箱:“走吧,去看看你夫人。”
回城的路上,风雪小了些。陈嚣与灵枢师太共乘一车,车内沉默良久,陈嚣忽然开口:“师太为何出家?”
灵枢师太闭目养神:“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听张瘸子说,师太原是前朝御医之女。”
灵枢师太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你知道得倒不少。”
“凉州虽偏,消息总会传的。”陈嚣看着她,“前朝御医苏家,因卷入宫廷斗争,满门抄斩。唯一逃脱的,是当时在终南山采药的女儿苏静姝——便是师太你吧?”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固。
灵枢师太的手按在药箱上,指节发白。良久,她缓缓松开手,声音低了几分:“你知道又如何?”
“不如何。”陈嚣平静道,“陈某只是想告诉师太,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你满门蒙冤,流落至此,是世道亏欠你。但你一身医术,却困守青灯古佛,又是谁亏欠了那些等你救治的病人?”
灵枢师太猛地抬眼看他。
“医者救人便是大功德,何分俗世方外?”陈嚣一字一句,“若师太愿意,陈某愿在凉州建一座医馆,请师太主持。不为名利,只为让这河西百姓,少受些病痛之苦。”
油灯的光在灵枢师太眼中跳动。她转过头,望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不语。
直到马车驶入刺史府,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先看你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