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破败,比陈嚣预想的更甚。
城墙多处坍塌,夯土裸露在外,像是被巨兽啃噬过。城门上“凉州”二字早已模糊不清,门板裂着缝隙,风从缝隙中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城门口几个守军抱着长矛缩在避风处,铠甲陈旧得几乎看不出本色,脸上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
车队正要入城,忽闻前方传来争执声。
“十贯!少一个子儿都别想过去!”
陈嚣抬眼看去,只见守城小校正拦着一队商人。那是七八个牵着骆驼的党项人,穿着皮毛缝制的袍子,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戴着遮住半张脸的皮帽,正用不太流利的汉话争辩:“往年只要两贯”
“往年是往年!”小校吐了口唾沫,“今年换了新经略使,规矩就得改!十贯,交了钱进城,交不出就滚!”
那年轻商人沉默片刻,伸手往怀中掏钱。陈嚣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是常年劳作的粗手。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慢着。”
陈嚣的声音不高,但在寒风中异常清晰。他走上前,尉迟炽紧随其后,脸色有些难看。
“陈经略使,这点小事”尉迟炽想打个圆场。
陈嚣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小校面前:“谁定的规矩,入城要收十贯?”
小校愣住,显然认出了陈嚣的官服,又见尉迟炽跟在身后,顿时慌了神:“这、这是这是”
“是我让他们收的。”尉迟炽冷声道,“凉州军饷拖欠半年,士卒也要吃饭。这些胡商过往从不缴税,收他们些过路费,有何不可?”
陈嚣转身看他:“尉迟将军,朝廷拨给凉州的军饷,去年十月就该到了。若是未到,你该上报朝廷,而非勒索商旅。”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两贯钱递给那年轻商人:“按旧例,两贯。剩下的,算陈某替凉州守军赔个不是。”
年轻商人接过钱,皮帽下的眼睛深深看了陈嚣一眼,用生硬的汉话道:“多谢大人。
“进城吧。”陈嚣摆摆手。
商人牵着骆驼缓缓入城。经过陈嚣身边时,一阵风吹起,掀开了皮帽的一角——陈嚣瞥见帽檐下几缕乌黑的长发,还有半张清秀得过分的侧脸。
是个女子。
他心中微动,但未说破。那商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迅速拉紧皮帽,加快脚步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陈经略使好大的手笔。”尉迟炽阴阳怪气道,“只是凉州三千将士,您能替他们每人赔个不是?”
陈嚣看向他,忽然笑了:“尉迟将军,若连过路商旅都要盘剥才能养活军队,那这凉州防御使,不如换陈某来当?”
尉迟炽脸色一沉,却不敢发作,只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车队入城。城内景象比城外更令人心寒。街道狭窄泥泞,两侧房屋低矮破败,不少只剩残垣断壁。偶尔有行人经过,也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见军队入城,他们眼中没有欣喜,只有麻木和警惕。
刺史府在城中心,算是凉州城内最像样的建筑,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漆皮剥落。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堂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灌进来,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萧绾绾被搀扶下车时,已经几乎站不稳。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额头烫得吓人。
“快,生火!把被褥都铺上!”陈嚣急声吩咐,亲自将她抱进里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亲卫们手忙脚乱地生起炭盆,但湿冷的寒气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驱散的。萧绾绾蜷缩在榻上,浑身发抖,咳得撕心裂肺。
“将军,得找郎中!”高顺急道。
陈嚣点头:“去城里找,不管花多少钱,把最好的郎中请来!”
半个时辰后,高顺带着两个郎中回来。一个是城里开药铺的老先生,把了脉直摇头:“夫人这是旧疾积郁,风寒入体,伤了肺经。老朽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缓缓,要根治难。”
另一个更直接:“准备后事吧。”
陈嚣的脸色铁青。就在这时,张瘸子拄着拐杖挪进来,小心翼翼道:“将军老汉知道个人,或许能治夫人的病。”
“谁?”
“城外青岩庵的灵枢师太。”张瘸子低声道,“这位师太医术了得,但性子怪,轻易不出诊。不过”他顿了顿,“听说她原是前朝御医之女,因家族变故才出家。若说这凉州地界还有谁能治疑难杂症,非她莫属。”
陈嚣二话不说:“备马,我去请。”
“将军,天黑了,外面风雪大”高顺劝阻。
“备马!”陈嚣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抓起大氅,正要出门,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别别去”
萧绾绾强撑着睁开眼,抓住他的衣袖:“天黑了危险”
陈嚣俯身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绾绾,你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进风雪中,背影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