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嚣被抬回都督府后,直接昏了过去。
御医诊治,说是情绪激动加上旧伤未愈,需静养三日,绝不可再劳累。萧绾绾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李晚棠则亲自煎药,两个女子在此时放下了所有芥蒂,只为一个目的——让他好起来。
而这三天,幽州城内外暗流涌动。
契丹使者即将到来的消息已传开,百姓议论纷纷。有人盼着停战,好让在军中的儿子、丈夫回家;有人却担忧契丹反复,今日求和,明日又来抢掠。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开始讲起四十年前幽州沦陷的惨状,讲到动情处,满堂啜泣。
军营里分歧更大。破虏军残部和部分少壮将领坚决主战,说半途而废对不起战死的兄弟;但更多老兵和底层士卒却渴望和平——他们累了,想回家看看爹娘,娶妻生子。
朝堂上的争论,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民间。
“听说了吗?陈将军当廷吐血,还说‘汉家旧土,一寸不可让’!”
“这才是真英雄!可那些文官说国库没钱了……”
“没钱?这些年给契丹的岁币,够打十场仗了!”
“唉,打来打去,苦的都是咱们老百姓。”
流言蜚语,人心浮动。
而这一切,都被萧绾绾整理成简报,在陈嚣醒来后一一汇报。
“现在民间和军中,主战主和约各占一半。”萧绾绾喂他喝药,轻声道,“文臣那边,七成主和,三成观望。武将……赵匡胤表态后,许多老将都倾向‘稳妥’,只有咱们破虏军旧部和一些少壮将领坚持。”
陈嚣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陛下呢?这三日可有动静?”
“陛下闭门不出,只召见了韩知古韩侍郎一次,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萧绾绾顿了顿,“韩侍郎出宫时,神色凝重,但脚步很稳。”
陈嚣心中微动。韩知古是他改革方略在朝中的代言人,柴荣单独见他,必是询问《强国十策》与新战局的关联。
正说着,李晚棠端着一盅参汤进来:“刚炖好的,趁热喝。”
她放下汤盅,看了眼萧绾绾,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三日的并肩照料,让她们之间多了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晚棠,”陈嚣忽然问,“皇后娘娘那边……可有消息?”
李晚棠点头:“姐姐密信说,朝中几位老臣联名上书,力主议和。他们罗列了十大理由,从国库空虚到天象示警,说得头头是道。陛下留中不发,但压力不小。”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姐姐还说……有人暗中串联,想借陈将军重伤不能理事之机,推动兵部收回新军编练权,改由几位老将共议。”
陈嚣冷笑:“果然。”
他看向窗外,夕阳如血。
“明日使者到来,才是真正的交锋。”
显德四年七月二十四,辰时。
幽州燕云都督府正堂,气氛比三日前更加凝重。
契丹使者耶律挞烈已至驿馆,一个时辰后将正式觐见。而此刻,大周朝堂要先统一口径。
柴荣高坐御座,目光如炬。下方文武分列,陈嚣依然被赐座,但今日他坚持站立——虽然左手还吊着布带,但腰背挺直,面色沉静。
“使者将至,诸卿最后议一议。”柴荣开口,“我大周,是战,是和?”
这次没人立刻说话。
沉默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终于,宰相范质出列。
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声音沉稳:“陛下,老臣这几日反复思量,仍主和。”
他看向陈嚣,目光复杂:“陈指挥使那日所言,老臣听在耳中,痛在心里。汉家旧土,自当收复。然……”
他话锋一转:“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今我得幽、易二州,已是大胜。若再战,胜固然可喜,败则前功尽弃。不若先受契丹之降,得三州之地,休养生息三五年。待国力恢复,兵精粮足,再图全功——此乃万全之策。”
话说得诚恳,连不少主战派都微微动容。
王朴立刻附和:“范相所言,老成谋国!陛下,当此之时,稳字当头啊!”
又有几位文臣出列支持。
柴荣不置可否,看向武将那边:“赵匡胤,你说呢?”
赵匡胤出列:“臣仍持前议——稳妥进取。不过……”他顿了顿,“若陛下决意再战,臣愿为先锋。”
这话说得漂亮,既保留意见,又表了忠心。
陈嚣心中冷笑。赵匡胤这是把难题全抛给了柴荣——打,他愿意打;和,他也支持。无论柴荣怎么选,他都不吃亏。
“陈嚣。”柴荣终于点了他的名字。
陈嚣深吸一口气,出列。他走动时步伐还有些虚浮,但声音坚定:
“陛下,臣仍主战。”
他环视众人:“范相说,治国如烹小鲜。臣却以为,治国如医重疾——讳疾忌医,病入膏肓;刮骨疗毒,虽痛却生。”
“契丹之患,非一日之寒。四十年来,他们视中原为牧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今日求和,非心服,乃力屈。若我受其降,休养生息,他们也在休养生息。待他们内斗平息,整合完毕,届时南下的铁骑,会比今日凶猛十倍!”
他转向赵匡胤:“赵将军说愿为先锋,臣信。可三五年后,契丹铁骑再次南下时,今日这些厌战的士卒,可还愿死战?今日这些主张议和的大臣,可还能拿出钱粮?”
赵匡胤脸色微沉,没接话。
陈嚣又看向范质:“范相说万全之策。可这世上,哪有万全?只有取舍。今日取一时安稳,明日就要付十倍代价。今日忍一时之痛,明日才能得百年太平。”
他最后向柴荣躬身:“陛下,臣请战——不是为开疆拓土,是为子孙后代,打出一个不用再纳岁币、不用再惧铁骑的太平天下!”
话音落下,堂中久久无声。
许多文臣面露惭色,武将们则挺直了脊背。
韩知古忽然出列:“陛下,臣有话说。”
柴荣颔首。
“臣这几日核算了《强国十策》中的茶盐引法、清丈田亩等策。”韩知古声音清朗,“若推行顺利,三年内,国库岁入可增三成。五年内,可翻倍。”
他顿了顿:“而若此时与契丹议和,岁币虽减半,但每年仍须支付三十万贯。这三十万贯,足以养兵三万,或兴修水利十处,或开设学堂百所。”
他看向主和派:“诸位大人主张休养生息,无非是钱粮不足。可若有钱粮呢?若我们能自己造血,而不是年年放血呢?”
这话如一道惊雷。
王朴瞪大眼睛:“韩侍郎,你这数据……”
“每一笔都经得起查验。”韩知古从袖中取出账册,“江南茶税、河北盐税、漕运损耗、官吏贪墨……这些账,臣算了十年。陈指挥使的方略,不是空想,是建立在实打实的账目之上!”
柴荣眼中精光爆射。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好!”柴荣霍然起身,“韩知古,你的账册,稍后呈上。”
他走下御阶,来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三天,朕也想了很多。想到太祖皇帝创业之艰,想到中原百姓四十年之苦,想到幽州城头那些战死的将士。”
他停住,声音陡然拔高:“也想清楚了——这仗,必须打!”
“但不是蛮干。”柴荣走回御座,却未坐下,“契丹使者来了,我们见。降,我们也受。但不是停战,是‘以战迫和’!”
众臣一愣。
“朕要耶律挞烈带话回去:三州之地不够,岁币减半不够。燕云十六州,必须全部归还!岁币,一文不给!还要契丹皇帝上表称臣,永为藩属!”
他看向陈嚣,又看向赵匡胤:“但朕不给契丹喘息之机。受降之后,大军继续北上,兵分两路:一路取蔚、应、朔三州,一路直扑云州!要让契丹人知道,大周的铁骑,也能踏破他们的草原!”
陈嚣热血上涌,单膝跪地:“臣愿为陛下前驱!”
赵匡胤也只得跪地:“臣……遵旨。”
柴荣扶起陈嚣,又扶起赵匡胤,一手抓一人手腕,举高:
“此战,非为朕一人之功,是为大周万世基业,为天下苍生太平!”
“诸卿——与朕共勉!”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响彻大堂。
朝会散去时,陈嚣与赵匡胤并肩走出。
阳光刺眼,两人在阶前停下。
赵匡胤忽然开口:“嚣弟,今日之后,你我恐怕……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喝酒谈笑了。”
陈嚣转头看他:“大哥何出此言?”
赵匡胤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你走得太快,想得太远。为兄……跟不上。”
他拍了拍陈嚣的肩膀,转身离去。
陈嚣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轻声自语:
“不是跟不上。”
“是道不同。”
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袍和散落的鬓发。
身后,萧绾绾和李晚棠静静站着,等他。
前方,是即将到来的契丹使者,是未结束的战争,是注定分道扬镳的兄弟。
而更远处,是一个崭新时代的黎明。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