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棋局与微光(1 / 1)

次日清晨,招医告示贴出,都督府前很快排起长队。

有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有背着药箱的游方大夫,也有几个年轻人自称家传医术。陈嚣没有亲自露面,只派了军中医官和文书负责筛选。

他自己站在府衙二楼的窗后,静静观察。

“那个穿蓝布衫的老者,手在抖。”陈嚣忽然开口。

身旁副将仔细看去,果然,排在中间的一个老者,接文书递来的笔时,右手微微发颤。

“年纪大了?”副将猜测。

“不是老年颤。”陈嚣摇头,“是紧张。你看他左手——稳得像铁铸的。”

副将定睛细看,老者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并拢,纹丝不动。一个郎中,常年抓药把脉,双手都该稳才对。

“记下他,放进第一批。”陈嚣道,“派人盯着。”

“是。”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陈嚣转头,看见一队车马驶来,皇室徽记在晨光中耀眼——劳军队伍到了。

他眉头微蹙。这个时候来……

车队停下,帘幕掀起,李晚棠跳下马车。她今日未施粉黛,一身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看起来比宫宴那日清减了些,眼神却更亮。

陈嚣下楼迎接。

“末将参见李娘子。”

“陈将军免礼。”李晚棠微笑,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将军脸色不太好,可是军务繁忙?”

“劳娘子挂心,尚可。”陈嚣语气平淡,“娘子一路辛苦,请先至后院歇息。午后末将安排视察各营。”

“我不累。”李晚棠摇头,看向排队的医者,“这是在招医官?我能去看看吗?”

陈嚣本想拒绝,但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好奇,话到嘴边又改了:“娘子请便,只是人多杂乱,小心些。”

李晚棠点头,当真走向队伍。她并不打扰筛选,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观察,偶尔和文书低声交谈几句。陈嚣注意到,她问的问题很在点子上:这个大夫擅长治什么伤?有没有处理过箭创、刀伤?对腐肉溃烂有没有经验?

不是走马观花,是真懂。

“李太尉当年受伤,都是娘子亲自照料汤药。”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陈嚣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官走来,是皇后身边的尚宫,姓崔。

“崔尚宫。”陈嚣颔首。

“李娘子虽年纪轻,但自幼跟在太尉身边,耳濡目染,对军中伤病了解不浅。”崔尚宫轻声道,“皇后娘娘这次让她来,也是想让她历练历练。”

陈嚣沉默片刻:“前线凶险,娘子金枝玉叶……”

“陈将军是觉得女子不该来战场?”崔尚宫笑了,“娘娘说,若是太平年月,自然该在闺中绣花赏月。可这是乱世,李家是将门,没有娇养的资格。”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陛下有意让娘子多看看,这天下,是什么样的。”

话中有话。

陈嚣没有接话,目光重新投向李晚棠。她正俯身和一个年轻医者交谈,侧脸专注,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确实,和宫宴那日比,不太一样了。

午后,伤兵营。

李晚棠坚持要先来这里。一踏入院子,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陈嚣跟在她身侧,注意着她的反应。没有掩鼻,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下意识的退缩。她只是静静看着满院伤员,眼中闪过痛色,随即化为坚定。

“重伤员在哪边?”她问。

“东厢。”陈嚣引路。

东厢原是县学的讲堂,现在摆了三十多张木板床,躺着的都是伤势最重的。断腿的、腹破的、烧伤的……惨不忍睹。

李晚棠走到最里面一张床前。床上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卒,左腿膝盖以下没了,伤口裹着纱布,渗出血迹。他睁着眼看屋顶,眼神空洞。

“他叫王小石,易州人,攻城时被滚木砸中腿,感染了,只能截肢。”医官低声介绍。

李晚棠在床边蹲下,轻声问:“疼吗?”

王小石缓缓转头,看见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女,愣了愣,哑声说:“不疼……麻沸散还没过……”

“麻沸散过了会更疼。”李晚棠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宫里御医配的止痛散,效果好些。我帮你换药?”

王小石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陈嚣上前一步:“李娘子,这……”

“我在家时常给父亲换药。”李晚棠抬头看他,眼神清澈,“陈将军不信我?”

四目相对。

陈嚣看见她眼中的执拗,还有一丝……被质疑的委屈?他忽然想起崔尚宫的话“李家是将门,没有娇养的资格”。

他退后半步:“有劳娘子。”

李晚棠抿唇,不再看他,专心处理伤口。清洗、撒药、包扎,动作虽不如老医官熟练,却极其细致温柔。王小石起初紧张得浑身僵硬,慢慢放松下来,眼眶却红了。

“哭什么。”李晚棠轻声道,“腿没了,命还在。陈将军说了,阵亡将士家眷朝廷会抚恤,伤兵也会有安置。你好起来,还能做很多事。”

“我……我还能做什么……”王小石哽咽,“我是个废人了……”

“谁说的。”李晚棠包扎完,洗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认得字吗?”

王小石摇头。

“我教你。”李晚棠翻开册子,是《千字文》,“从今天起,每天学五个字。等你能读书了,我请陈将军给你在军中安排个文书职位,或者去学堂当先生——总比躺着等死强。”

王小石呆呆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娘子……”

李晚棠拍拍他肩膀,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陈嚣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某处轻轻一动。

这女子……和他想的不一样。

一个时辰后,李晚棠从伤兵营出来,手上、袖口都沾了血污。她走到水缸旁舀水洗手,动作有些迟缓——弯腰太久,腰酸背痛。

陈嚣递过一块干净布巾。

“谢谢。”李晚棠接过,擦了擦脸,忽然笑了,笑容有些疲惫却明亮,“我父亲曾说,为将者,肩上扛的不只是胜败,还有这些兄弟的命。今日我才真懂了。”

陈嚣沉默片刻,道:“李娘子今日之举,陈某代伤兵营八百将士,谢过。”

他拱手,深深一礼。

李晚棠看着他低下的头,看着他认真道谢的神情,心中那点因他疏离而生的赌气,忽然烟消云散。

“陈将军不必谢我。”她轻声说,“该谢的,是他们。”

正说着,一名亲卫匆匆走来,在陈嚣耳边低语几句。

陈嚣眼神骤冷。

“李娘子,营中尚有军务,恕不能陪。”他匆匆拱手,“崔尚宫,请陪娘子回后院歇息,今日……不要随意走动。”

李晚棠看着他疾步离去的背影,眉头紧蹙。

“崔姨,出什么事了?”

崔尚宫摇头,面色凝重:“娘子,听陈将军的,先回去。”

都督府,地下审讯室。

火把噼啪,映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是那个蓝布衫老者——白日招医时手抖的那个。

陈嚣坐在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摆开的东西:三枚淬毒的钢针、一小包迷药、还有半张被胃酸腐蚀的纸条——老者被抓时吞纸,被亲卫掐喉抠了出来。

纸条上只剩残字:“……时……粮仓……配合……”

“配合什么?”陈嚣问。

老者咧开嘴,满口血牙:“你……猜……”

陈嚣点头,对亲卫道:“他左手,小指,第一节。”

惨叫声再次响起。

“你有十根手指,十根脚趾。”陈嚣声音平静,“我们可以慢慢来。或者,你告诉我‘青鸾’是谁,在哪里,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老者浑身抽搐,眼中终于露出恐惧:“青……青鸾……是……是个女人……她……她只在夜里出现……蒙着面……声音……声音很好听……”

“手腕有没有疤?”

“有……有一次她抬手,我……我看见……左手腕,内侧……一道弯月形的疤……”

陈嚣眼神一凝。和之前那个假赵顺部下的口供对上了。

“她的计划?”

“今夜……子时……两队人……一队去旧庙……送死……一队烧粮仓……引开兵力……然后……然后她亲自带人……来……来都督府……”

陈嚣猛地站起:“目标?”

“偷……偷破虏阵图纸……”

果然。

陈嚣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下令:“立刻调两营人马,一营埋伏粮仓周边,一营潜伏都督府内外。记住,抓活的,尤其是那个女人!”

“是!”

夜色渐深,易州城看似平静。

但某些角落里,暗流已至沸点。

陈嚣站在都督府院中,抬头望月。月如弯钩,寒光凛冽。

青鸾……

他默念这个名字。

今夜,你我当面下一局。

看谁棋高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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