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四年八月初，契丹使者耶律挞烈的车队驶离幽州北门时，城楼上，陈嚣与韩知古并肩而立，目送着那面黑底金狼旗消失在远方烟尘中。
“他带回去的，会是战书。”韩知古轻声道。
“不，”陈嚣摇头，“是比战书更可怕的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刚拟好的奏疏草稿，递给韩知古。封面写着七个字：《北疆经济制胜策》。
韩知古快速翻阅，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几页时，手指竟微微颤抖：“这……这是……”
“刀兵能破城，却难灭国。”陈嚣扶着城墙垛口，望着北方辽阔的草原，“但钱粮可以。人心，也可以。”
奏疏的核心很简单：利用大周对契丹的经济优势，发动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第一策：茶瓷倾销。
大周暂停对契丹的岁币支付，改为开放互市。以远低于成本的“官价”向契丹倾销茶叶、瓷器、丝绸——这些都是契丹贵族生活的必需品，却无法自产。同时严格管制铁器、粮食出口。
“契丹贵族习惯了江南的茶，邢窑的瓷，蜀锦的绸。一旦断供，他们会比丢了城池还难受。”陈嚣解释，“而我们用低价倾销，会摧毁契丹本土那些脆弱的手工业。等他们依赖成瘾，再提价，或限量——届时，契丹的经济命脉，就攥在我们手里。”
第二策：交钞渗透。
改良现有的“交子”，由朝廷背书，设立“大周皇家钱庄”，发行统一制式的“交钞”。在与契丹的贸易中，强制要求三成以上交易使用交钞结算。
“契丹人不懂纸币，只会当这是花花绿绿的纸。”陈嚣眼中闪过锐光，“等交钞在契丹境内流通开来，我们只需控制发行量，就能操纵契丹的物价。需要时，超发引发通胀，让契丹百姓手中的钱变成废纸；不需要时，收紧引发通缩，让契丹商业停滞。”
第三策：盐铁专营。
在边境设立官营盐场、铁场，以“优惠价格”向契丹出售。但所有交易必须通过大周指定的商队，且买家需登记造册。
“盐铁是战略物资，契丹虽能自产，但质劣量少。”陈嚣道，“我们用优质低价吸引他们依赖我们的供应。等时机成熟，突然断供或提价——契丹的军队就会缺盐无力，缺铁无器。”
韩知古合上奏疏，深吸一口气：“陈嚣，你这三策……狠辣至极。若成，契丹不战自溃。”
“但需要时间。”陈嚣转头看他，“最少三年。而且需要朝廷全力配合——特别是钱庄和交钞，必须由户部直辖，绝不能假手地方豪商。”
“我明白。”韩知古郑重道，“此事，我来办。”
“还有一个人能帮上大忙。”陈嚣看向城内方向，“萧绾绾。”
当日下午，都督府书房。
萧绾绾听完陈嚣的讲述，沉默良久。
“你要我……动用耶律挞烈的关系网？”她轻声问。
“不是动用，是借用。”陈嚣看着她，“我知道你在契丹还有暗桩，有贸易渠道。我不需要他们背叛契丹，只需要他们……做生意。”
他展开一幅北疆商路图：“茶、瓷、丝绸从江南运来，在幽州集散。然后通过你的渠道，进入契丹境内。价格按官价，但给中间商两成佣金——这个佣金，可以用交钞支付。”
萧绾绾眼中闪过恍然：“你要用佣金，诱使他们接受交钞？”
“对。”陈嚣点头，“契丹贵族贪婪，两成佣金是笔巨款。他们拿到交钞，起初会去钱庄兑换金银。但等交钞流通开来，他们就会发现——用交钞直接买卖更方便。久而久之，交钞就会在契丹上层流行开来。”
他顿了顿：“而交钞的发行权，在我们手里。”
萧绾绾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隐蔽的商路：“这几条路，是舅舅当年为了走私军械开辟的，现在荒废了，但商队还能走。守关的将领……大多收过我的好处。”
她转身，眼神复杂：“陈嚣，你想过吗？这计划一旦开始，会有多少契丹百姓因此受苦？物价飞涨，钱变成纸，盐铁短缺……”
“想过。”陈嚣直视她的眼睛，“但绾绾，这四十年来，中原百姓受的苦少吗？岁币哪来的？是江南茶农顶着烈日采的，是河北矿工冒着塌方挖的，是天下百姓从牙缝里省的！契丹铁骑每次南下，屠村灭镇，那时候，谁在乎过中原百姓的死活？”
他声音低沉：“这不是报复，是自保。只有让契丹失去战争能力，这片土地才能真正太平。”
萧绾绾闭上眼睛，良久，睁开：“好。我做。”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开始写密信。一封给还在契丹境内的暗桩，一封给她当年埋下的几个商人棋子。
“还有，”陈嚣又道，“李晚棠那边，也需要帮忙。”
次日，李晚棠被请到书房。
听完计划，她眼睛一亮：“这个我能做！李家旧部很多在江南经营茶瓷，我让他们组织货源，走漕运北上。至于钱庄……”她想了想，“我姐姐娘家有几个掌柜，精于钱粮，可以推荐给韩侍郎。”
“但这事风险不小。”陈嚣提醒，“一旦契丹察觉，可能会报复参与此事的商队。”
李晚棠笑了，笑容里带着将门虎女的傲气：“陈将军，我李家是将门，不是商贾。但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爹爹在世时常说，为国出力，不分文武，不分贵贱。这事，我李家担了。”
她顿了顿，看向萧绾绾：“萧司谏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江南那边，我还有些人脉。”
这是两人第一次明确合作。
萧绾绾微微颔首：“谢李娘子。”
“都是为了大周。”李晚棠轻声道。
八月十五，中秋。
就在万家团圆之时，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悄然拉开序幕。
第一支由李家组织的商队从扬州出发，三十艘大船满载景德镇的瓷器、杭州的丝绸、福建的茶叶，沿大运河北上。船队打的是“皇商”旗号，沿途关卡一律放行，漕运优先。
与此同时，韩知古在汴梁挂出了“大周皇家钱庄”的牌匾。第一批印制的交钞精美异常：纸张是特制的桑皮纸，带有暗纹水印；图案是龙纹祥云，加盖户部大印和天子私章；面额从一贯到百贯，共六种。
钱庄开业当日，柴荣亲临，当众用交钞采购了价值千贯的货物，并宣布：凡朝廷采购、官员俸禄、军饷发放，三成以交钞支付。且交钞可在全国钱庄通兑金银，永不贬值。
消息传开，起初百姓疑虑，但见天子带头使用，渐渐开始接受。
而北方边境，幽州新开的“互市”更是热闹非凡。契丹商人带着皮毛、马匹、药材南下，惊讶地发现，大周商贩摆出的茶叶、瓷器，价格竟比往年低了四成！
“这……这不会是假货吧？”一个契丹老商人拿起一个邢窑白瓷碗，对着光看，胎质细腻，釉色莹润，是真品无疑。
大周商贩笑道：“老人家，这是朝廷定的‘官价’，为的是促进贸易。您要多少？多了还能再便宜点。”
“我要一百件！不，两百件！”老商人心花怒放。这个价格运回上京，转手就是三倍利！
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大周商贩要求，三成货款要用那种花花绿绿的“交钞”支付。
“这是什么？纸？”老商人皱眉，“我要真金白银！”
“老人家，这是朝廷发的交钞，跟金银一样用。”商贩耐心解释，“而且您看，用交钞结算，我再给您便宜半成。您拿着交钞，可以在幽州任何店铺买东西，也可以去钱庄换成金银——随时能换，童叟无欺。”
老商人犹豫再三，看在便宜半成的份上，同意了。
第一笔交钞，就这样流入了契丹。
九月初，上京，耶律挞烈府邸。
书房里，这位契丹南院枢密使正看着桌上几件精美的邢窑瓷器出神。瓷器是商队刚带回来的，价格便宜得不可思议。一同带回来的，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交钞”。
“大人，”幕僚低声道，“这交钞……属下派人去幽州试过了，确实能在钱庄兑换金银，也能买东西。大周皇帝亲自用的东西，应该不假。”
耶律挞烈拿起一张十贯的交钞，对着烛火看。纸张坚韧，暗纹精美，确实不是凡品。
“大周这是要干什么？”他喃喃自语，“低价卖货，还用这种纸钞……莫非是想收买我契丹民心？”
幕僚摇头：“属下觉得，没那么简单。这几日互市传来消息，大周对铁器、粮食管控极严，一粒米、一斤铁都不许出境。但对茶叶、瓷器、丝绸，却近乎白送。”
“茶瓷丝绸……”耶律挞烈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这些东西，我契丹能自产吗？”
幕僚苦笑：“能产，但质次量少。贵族们……都爱用大周货。”
耶律挞烈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起陈嚣那张年轻却锐利的脸，想起临别时那句“希望大人带回去的，是和平”。
和平？
这分明是糖衣毒药！
“传令！”他猛地站起，“从今日起，限制大周茶瓷进口！还有这种交钞——禁止在境内流通！”
“大人，这……”幕僚为难，“那些贵族已经用惯了江南茶、邢窑瓷，突然断了，恐怕会闹。而且交钞……好多商人都收了，禁止流通，他们的损失……”
耶律挞烈颓然坐下。
晚了。
糖已经吃进嘴里，毒，也开始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