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掩盖自己心口乱撞的感觉，陆昭昭罕见地拿起一根吸管插进汽水瓶里，低著头小口地嘬著，完全没了刚才兴师问罪的气势。
夏知竹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心里暗叫一声“要遭”。
眼看陆昭昭的防线就要被彻底瓦解，她知道自己再不开口，今天这顿饭就真成陈默的个人脱口秀了。
“別听他在这儿瞎扯淡！”
“陈默，你少给我们上生物课。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复杂？就是心动，就是看到他会不自觉地笑，就是一天见不到就难受。你把这事儿说得跟逛菜市场挑白菜一样，有意思吗？”
夏知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用漏勺从锅里捞出一块被煮得微微打卷的牛百叶，动作乾脆，眼神更乾脆。
陈默被她这番话逗乐了。
“嘿，瞧瞧这思辨能力。这逻辑滴水不漏，將来毕业了，绝对是公检系统的好苗子。”
他先是夸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可你说的喜欢，太感性，太纯粹，也太脆弱。”
他忽然转向夏知竹，用同样的眼神看著她：“按你的理论，那我也喜欢你。
夏知竹正全神贯注地准备反驳，冷不防被他將了一军，夹著牛百叶筷子一抖，那片牛百叶“啪”地一声掉回了滚烫的锅里，溅起点点汤汁，烫得她“嘶”地一下缩回了手。
“陈默，你又发什么疯？！”
她赶忙去拿冰镇饮料去敷有些发红的手背。
“我没疯。”
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夏知竹，像是老师在引导学生。
“你说的心动？我当然也有。”
“你跟我斗嘴，明明快没理了还要硬撑，气得脸颊鼓鼓的，那时候我就觉得挺有意思的，这算不算心动？”
“还有你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被你笑没了。看见你这么笑，我也情不自禁地高兴。这算不算你说的『不自觉地笑』？”
他摊了摊手，看著眼前两个被他说得晕头转向的女孩，终於拋出了自己的结论。
“你们看，问题就出在这。这种建立在脸、腿、或者笑容上的喜欢，能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万一哪天吵架了，分手了，那之后呢？是老死不相往来，还是见面绕著道走？”
“ktv那天，我之所以那么干，就是怕闹到这一步。
“说实话，你要是真表白了，我当时肯定百分之百会答应。但然后呢？咱们俩其实没那么熟，彼此的性子、爱好都没深入了解过，很可能就因为一些现在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闹掰，到时候伤得更深，朋友就更没得做了。”
“所以我就想了个餿主意。跟夏知竹表白，一方面是真想让她当眾骂我一顿，把我骗她那事儿的气给出了；但其他的，是想用这种方式把事情岔开，不让你当眾下不来台。 “我知道这事办得挺混蛋的，但当时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保住咱们仨这层关係的方法，就只有这个了。”
“我跟夏知竹是髮小，你又是她最好的闺蜜，咱们仨怎么也算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就为了这点不靠谱的荷尔蒙，把高中这好不容易处下来的情分给折腾没了，多不值当？”
“我不想咱们的关係，在刚刚成年的这个夏天，就画上一个脆弱的句號。当不成恋人，但我们可以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好朋友，可比女朋友持久多了。”
陈默这番演讲，若是放在十几年后，妥妥的会被打上渣男的標籤，每一句都是把人往备胎路上引的经典话术。
但在2008年，这个网络词汇还未曾泛滥，青春疼痛文学大行其道的年代，陈默这套夹杂著少年老成、又带著几分忧鬱与克制的说辞，对两个涉世未深的女孩来说，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杀伤力。
那种“为了不失去，所以寧愿不曾拥有”的逻辑，恰好击中了女孩心中对一种纯粹又恆久关係的嚮往。
陆昭昭首先表示陈默的话完全说在了她的心坎上。
这心思也是刚刚才理顺的，她先前之所以那么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捅破那层窗户纸，有一部分程度上是因为高考结束了，大家马上就要各奔东西。
她怕，怕这个在高中三年里唯一让她有点感觉的男生，会像无数同学一样，在升入大学后就此断了联繫，变成qq列表里一个再也不会亮起的灰色头像。
而陈默刚才那番话，虽然拒绝了她，却也给了她一个听上去更长久的承诺。
她忍不住挪了挪身子，凑到夏知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咳咳，知竹我觉得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
听到闺蜜这近乎“倒戈”的耳语，夏知竹心里最后一点战斗意志也垮了。
她还能说什么？
主將都已经被人家三言两语说得快要缴械投降了，自己这个军师再怎么出谋划策也是徒劳。
她拿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里的麻酱。
其实，她內心也隱约地意识到了，陈默那番话听上去再动人，本质上也是一种高明的闪躲。
可偏偏，他那句“不想咱们的关係，在刚刚成年的这个夏天，就画上一个脆弱的句號”也让她有些莫名的触动。
尤其是当他惟妙惟肖地描述自己斗嘴时气鼓鼓的样子，和笑起来的模样时，夏知竹承认，那一瞬间，自己的小心臟確实狂跳了几下。
陈默將两个女孩的神情尽收眼底，一个低头戳著麻酱，一个眼神里已经没了锋芒，他知道，火候到了。
“行了，別想了，吃饭吃饭。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以后谁也別再提。”
陈默看著她们，语气变得神秘起来。
“再说了，我今天请你们来，可不单单为了聊这些儿女情长。我这儿有个主意，既能让咱们赚点零钱，又能把咱们这友谊升华一下，有没有兴趣听听？”
他说完，就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份叠好的报纸和一张a4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