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熟悉的水泥楼梯时,陈默的脚步有些虚浮,心理也有些忐忑。
但当他站在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前,手却自然地伸进口袋,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动作一气呵成。
“咔噠”一声,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铜锁开了。
“我回来了。”
眼前的家,和他记忆深处的样子几乎分毫不差。
典型的八十年代老公房格局,厅小臥室大。不到三十平米的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仅仅用一道玻璃移门隔开。
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父亲陈卫国正聚精神地看著手里的《京城晚报》。
“这么早就回来了?瞧你这一身汗。”
陈卫国从报纸后抬起头,看见儿子额上细密的汗珠,顺手拿起遥控器將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两度。
他刚过四十,正值壮年。
前不久刚提了职,从部门经理的位子上又进了一步,眉宇间带著几分儒雅的书卷气,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厨房的移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母亲李静端著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出来,脸上带著心疼的笑意。
“快过来吃块瓜解解暑!看你这脸红的,在ktv里没少喝吧?嗓子都喊哑了没有?”
李静在区里当个科长,官不大,人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陈默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拿起最大的一块西瓜就往嘴里送,含糊不清地说道,“哪能啊,就一瓶啤酒。我嗓子好著呢,就是天太热。”
李静看他一身汗就往沙发上靠,忍不住嗔怪道:“哎,你这孩子,一身的汗就往沙发上坐,也不知道先去冲一下。这沙发套我前两天才洗的。”
陈默没听,只是满不在乎地挪了挪身子,嘴里依然嚼著西瓜:“没事儿妈,凉快一会儿就去。”
李静无奈地摇摇头,知道说也白说,便把西瓜放在茶几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问道:“今天玩得还开心?”
“还行,就同学聚会,瞎闹唄。”
李静瞟了他一眼:“我刚才在阳台可看见了,你跟知竹那丫头一块回来的。你俩什么时候关係这么好了?”
陈卫国此时也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饶有兴致地看著儿子:“哦?今天这么和谐,没跟以前一样在楼下打起来?你俩这是处上了?”
陈默差点没被西瓜噎著,赶紧摆手解释:“你们想哪儿去了。就是ktv里出了点小误会,我跟她提前离场了而已。”
陈卫国一听儿子这么说,脸上的八卦神色倒是收敛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既然只是个小误会,那处理的方式就更重要了。”
“你们都成年了,不能总跟小孩似的打打闹闹。”
“听爸一句劝,人情世故都是从小事上看的,你把这事处理好了,误会也能变成好事。要懂得维繫这份关係,现在不觉得,將来你就知道,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和人脉有多珍贵。
类似的话,陈默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了。
但这正是老爸的教育方式,总是聊著聊著,就开始往他的人生经验和处事智慧上扯。
“知道了爸,都处理好了,您就放心吧。”
“真的假的?”
母亲李静可不管什么人情世故,她只关心核心八卦。
她一脸不信地坐到儿子身边,越说越起劲。
“要我说,谈了也挺好。知竹那孩子我们从小看著长大的,知根知底。她爸爸是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妈妈是中学老师,多好的家庭。那姑娘长得又水灵又懂事,配你正好。” “行了啊你。”
陈卫国笑著打断了妻子的“推销”。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你跟著瞎掺和什么。不说这个了,再过两天就该出分了吧?你报的可是人大金融,心里到底有谱没谱?”
听到陈卫国聊起这个,李静立刻就坐不住了,把西瓜往茶几上一放,满脸愁容地接话。
“他能有什么谱?我这几天心里才真是七上八下的!那可是人大的王牌,全国的尖子生都盯著呢!万一差个三五分,不就直接掉档了?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报个稳妥点的,报个央財、贸大,不也挺好嘛。”
母亲的担心不无道理,08年的人大,声望正如日中天,在人文社科领域是稳居前三的圣地。
而財金学院的金融专业,更是王牌中的王牌,几乎就是一张通往金融圈和体制核心的黄金入场券。也正因如此,竞爭才格外激烈。
“现在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儿子什么水平你还不清楚?从小到大,他考试什么时候让我们操过心?你呀,就別跟著瞎紧张了。我信我儿子。”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陈卫国了解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但凡陈默自己说有把握的事,就基本没出过差错。
而这一次,陈卫国又说对了,因为这次高考是陈默整个高中生涯发挥最好的一次。
他嘿嘿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还是我爸了解我。妈,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得很。考完之后感觉就特別好,绝对没问题!”
说完,陈默三两口吃完西瓜,顺势站起身:“哎呀,不说这个了。我这一身汗,黏糊糊的,先去冲个澡。”
看著儿子溜进卫生间的背影,李静还是忍不住嘆了口气,陈卫国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就放宽心吧,他心里有数。”
陈默冲了个澡,浑身清爽了不少,这才回了自己的臥室。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贴著一张齐达內在06年世界盃决赛上、与大力神杯擦肩而过的巨幅海报。
书桌一角,除了堆积如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各种教辅材料,还摞著半人高的足球杂誌,书脊都已磨得发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那个油光鋥亮的傢伙。
一台一年前,父母了七千块大洋,从海龙电子城给他买的惠普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堪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范。它有著时髦的钢琴烤漆外壳和充满未来感的触摸按-键,完美迎合了当年电脑小白对高级的想像。
然而,这不过是个样子货。被销售员忽悠的父母,只听懂了“奔腾双核”,却不知其性能孱弱,更配上了羸弱的集成显卡和声名狼藉的dows vista系统。
仅有的1gb內存被华丽特效和以瑞星为首的“全家桶”软体榨乾,开机速度慢如龟爬,运行时风扇如同吹风机般咆哮,掌托更是烫手。
陈默嘆了口气,在吃完两块西瓜后,他终於等到了桌面。
隨即他想起在某个技术论坛上看到过的一句格言——人生苦短,我用python。
於是,他在那个掛满工具栏的ie瀏览器搜索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python入门,就它了。
陈默敲下回车键
这声清脆的敲击,像是捅了马蜂窝。
在那个遍布fsh和工具栏的网际网路上,这台老旧的笔记本的风扇咆哮声瞬间盖过了空调,但它也只挣扎了几秒,滑鼠指针就开始漂移,隨即整个瀏览器窗口就变成了一片灰白的“未响应”。
“我靠”
陈微无奈地靠在椅背上。
这台连打开三个网页都费劲的老爷车,別说用来编程了,就是查点资料都得看它的心情。
这次失败的操作,让他认清了一个现实:眼前这台电脑,就是他实现新生计划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物理障碍。
必须换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