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毕,全场寂静无声,片刻之后,屏风后的女眷不知是谁轻笑一声。
苏峻面露尷尬,显然这诗的浅白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努力找补,乾笑一声:“呃贤弟此诗倒是返璞归真,情意甚真。”
苏模到底是长辈,更通透些,他看出李征那瞬间窘迫,温言道:“贤侄此诗虽浅白,但情深意切,元日思乡,亦是人之常情。”
屏风后,苏嵐小声说道:“婉妹笑什么?李公子此诗朗朗上口,我觉得极好啊!”
苏婉掩口:“阿姐莫怪,方才李公子刚引用完魏武帝的《蒿里行》,此刻作诗却如童谣,反差之大,著实让人意外。”
她心中暗想:李征这人要么是真性情,要么就是深藏不露,故意藏拙。
此时,府外传来“噼啪”的阵阵爆竹声。
苏逸坐不住了,小声请求:“父亲,兄长,我们也去庭中烧爆竹吧?”
苏峻正觉有些冷场,也附和道:“是啊!父亲,驱邪辟难,迎祥纳福,正当其时!”
苏模看向两个儿子,笑道:“你们小辈去吧,我在这里听个响动,沾沾喜气便好。”
这时的爆竹非后世以火药製成的那种,而是將竹子截成段放在火中燃烧,竹腔內空气受热膨胀炸开,產生爆裂声的原始爆竹。
屏风內,李瑛嘟囔著小嘴,喃喃低语:“我也想去燃爆竹”
苏嵐离得近,闻言立刻向母亲请示:“母亲,我带李家小妹一同去院中看看可好?定会小心火烛!”
苏母蹙眉:“嵐儿,你已是待嫁之身,怎好如此喧闹!”
苏嵐立刻转向苏老夫人,拉著祖母的衣袖轻轻摇晃,撒娇道:“祖母~您看母亲,元日佳节,就让我们去沾沾福气嘛。
苏老夫人最疼孙女,被她摇得笑逐顏开:“罢了,元日图个喜庆,让孩子们去吧,有峻儿看顾著,无伤大雅。”
“谢谢祖母!”苏嵐欢呼一声,一手拉起李瑛,一手不由分说地挽住想拒绝的苏婉,兴冲冲地绕出屏风,来到庭院。
庭中,僕从早已备好乾燥的竹节,堆在院落空旷处。
苏峻作为长兄,率先拿起一根长竹竿,將一端伸入廊下炭盆点燃,然后小心地將其伸向竹堆。很快,火焰吞噬了乾燥的竹节。
“噼啪!噼里啪啦!”清脆响亮的爆裂声不绝於耳,在夜空中迴荡,伴隨著四溅的火星,显得格外热闹。
苏逸与李瑛这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既害怕又兴奋地躲远了些,又忍不住靠近看。
苏嵐也拿起一根竹竿,笑著加入,但她今日似乎格外注意仪態,並未像往年那般专挑粗壮竹子弄出巨大动静,而是带著李瑛,小心地挑些细竹,动作显得收敛了许多。
火光映照著她明媚而带著一丝羞涩的笑脸,目光时不时飘向站在稍远处的李征。
李征和苏婉站的偏远一些,李征是觉得这原始爆竹有些无聊,深知其原理,少了份神秘感,但看著眼前火光映照下眾人欢笑的温馨场景,內心还是感到一种难得的寧静。
苏婉则確实不太適应过於喧闹的场面,只是静静看著。她敏锐地注意到姐姐今日的不同,不像往年那般活泼。
她不禁將目光投向造成这不同的源头:李征。
苏婉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割裂感,谈吐见识不像寻常士子,能做出那般神奇的香露,面对张显时果决狠辣,此刻却作出一首童谣般的诗。 种种矛盾,让她觉得李征像蒙著一层雾。好奇心驱使著她,悄悄地靠近了些,她真的很想见识见识,李徵到底为什么会让姐姐动心。
“李公子似乎对此间热闹,不甚感兴趣?”苏婉声音轻柔,仿佛隨口一问。
李征回过神,微笑道:“非是不感兴趣,只是见大家玩得开心,便觉很好。”
“李公子,方才那首思乡诗別具一格,却未免太过直白。今日元日佳节,难道不该有些应景的、更更明媚的诗吗?也让小女子领略一下公子诗才的另一面。”
苏婉巧妙地堵死了李征再用类似风格敷衍的可能。
李征心中叫苦,好不容易用《静夜思》熬过刚才那一关,这怎么又来?
他面上维持著微笑,拱手道:“苏小姐说笑了,非是我不愿,实在是才疏学浅,方才已是搜肠刮肚。在苏小姐这般蕙质兰心之人面前,就不班门弄斧,徒增笑耳了。”
苏婉也不相逼,目光落在那些噼啪作响的竹子上,隨口问道:“爆竹驱邪,古已有之。公子见多识广,可知这竹节为何遇火便会惊响?莫非真有恶鬼居於竹中?”
李征心下轻鬆,自然应答:“苏小姐说笑了,哪有什么鬼神,此乃竹中有气,遇热则胀,胀极而破,故而有声。”
苏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解释简单明了,拋开鬼神之论,直指物性,与她平日所闻皆不相同,虽听不太懂,却又觉得极有道理。
她心念一转:“公子见解果然独到,小女子深感佩服。无论是医术、制香、还是对这爆竹都有所涉及,小女子实在好奇,这些知识公子都是从何而知?难道都是家中秘术吗?”
“此非秘术,乃书中记载。”李征赶忙胡诌。
“何书记载?为何气遇热则胀?小女子自认为博览群书,怎从未见过?”
“时间太久,书名忘记了。”李征有些懊恼,喝了些酒,再加上被眼前的温馨场景所触动,竟一时放鬆了警惕,说错了话。
谁能想到这个时候连这种物理常识还没发现。
只见苏婉嘴角微微翘起,没再追问书的事,反而转移话题:“李公子也来长广郡有些时日了,感觉这里和赵郡相比如何?是否打算扎根於此?”
“此事还需我回到平棘,让家中长辈去商议。”李征看似隨口答道,心里却想怎么结束这个话题。
他像突然想到什么,盯著苏婉看了片刻,此刻火光跳跃,映照著她清丽动人的面容,那双带著探究和智慧的眸子,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微微一笑,转移话题道:“方才苏小姐提及作诗,在下不才,突然之间想到一首,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二小姐勿怪。”
苏婉本以为能问出什么,没想到李征又將话题拉回到作诗方面上。
她心中惊疑不定,但好奇心更盛,一个人的真实品行可以在其作的诗中看出一二,她立刻做出聆听的姿態:“公子请讲,小女子洗耳恭听。”
李征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用一种欣赏的语调,缓声吟道:
“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句一出,苏婉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了!这四句诗辞藻华丽至极,意境飘渺空灵,將她比作云霞、鲜,比作瑶台仙子、月下神女,极尽讚美。
其想像之瑰丽、比喻之精妙,与方才那首的质朴简直是云泥之別!
这突如其来极具衝击力的讚美,如同重重一击,撞在苏婉的心上,使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